二万里

一个丝毫没有下限的神经病。子博:沽酒换秋裤 专存脑洞和半成品草稿

【刺客/死神】5 Rappen =10 Franken

Warning : 一个沙雕拉郎,沙坑和麻,全怪一粒沙05官摄,出什么官摄啊,否则就不会掉进麻的坑里出不来。刺客/死神,分割线有意义,有车预警脏话粗口预警含历史虚构,易产生不适者、未成年人、以及不吃这对的请慎点。

Note:瑞士法郎(Franken),生丁(Rappen),瑞士(1850-1927)流通的货币面值单位,1 Franken= 100 Rappen,Rappen是硬币,Franken是纸钞。


Summary

死神拿10法郎买了春宵一夜,刺客出5生丁卖了自己的灵魂。


正文:

送酒桶的马车穿过小巷,

下过雪的泥地踩得稀烂,

木质轮子碾过泥水,

黑色爬上劣质皮靴,

丑陋的痕迹在女孩胸脯上。


街道两侧女孩们胸口雪白,

紧身胸衣抽绳末端发黑油腻。

酒馆门口的垃圾和喝空的酒桶,

寒风里灯光发黄,

刚撒出来的尿微微冒着热气。


Luigi Lucheni, 没娘养的意大利怪胎、倒霉的阿利别尔通逃兵、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渣,躺在垃圾堆里,胡子拉碴。

他眼珠发红,他眼眶发黑,他醉得好像一条死狗,死了都没人埋的那种。刚才掏出来撒尿的玩意儿忘记塞回去,在裤腰边上歪斜耷拉着,翘出来几根暴躁的黑毛。

一个声音问他:你要什么?

…酒,更多酒……


还要什么?那个声音又问。

声音居然还在。

那声音听起来低沉、婉转,充满着胸腔共振,还带点年轻人的余调。

啊,年轻人……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年轻人,才刚刚21岁,打胜了一场败仗,退伍,流浪,或者说被打散了编制,莫名其妙散在瑞士街头。

Lucheni 掀开一边眼皮,他喝得烂醉,睡倒在冬夜的街上,妓女和恩客,在他跟前搂抱,又视而不见,从他腿上跨过,像对一条野狗,只有冷漠和怜悯。

去他妈的怜悯!

视野浸泡在酒精里,模模糊糊一团轮廓,Lucheni勉强辨认出眼前大概是个美人,蓬松的中长发打着卷儿散在肩上,肩膀圆润,脖颈修长,昏黄的酒巷给他染上细碎的光,像经书里遣往人间的使者。

啊,他……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旁边搂着暗娼,是他认识的一个女孩。

Lucheni 挣扎着揪住自己半长的头发——几天没洗,有些日子没剪过了,试图动动自己迟钝的脑子,在这一切莫名其妙的问话里摸出一点逻辑来——好让他搞明白,这位莫名其妙的兄弟,到底是要邀请他共进一杯美酒,还是共享一个美人。

啊,还是美酒吧……

他已经醉得要死,那玩意根本硬不起来。

于是他尝试着发声,说:

…我要酒,可是我只有5生丁(5 Rappen)……


5生丁……

年轻人歪歪头,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又或者兴许是什么亚麻棕色的,但是无所谓,Lucheni仿佛听见了那女孩的嗤笑——5生丁能干什么?造一枚5生丁硬币甚至要花6生丁,5生丁能干什么?

年轻人短促的笑了一声,用他一样魅惑,一样低沉的嗓音说:

我没有酒。

你要我吗?


他是一个男人!甚至还搂着个暗娼!

Luigi Lucheni 不敢置信!要不就是自己醉了,要不就是这个人疯了!

剧烈的暴怒再一次控制了他——喜怒无常,这是他不能长期从事一项工作的主要原因——高昂和亢奋有时会填满他,消沉的低落有时又会掏空他,哈,一个彻头彻尾的混球。

酒精充满了他的血液,让他的动作和脑子一样粘稠,地球粘稠的引力又把他拉回原地,倒在烂泥和垃圾堆里。年轻人还在,Lucheni 直勾勾盯着他,或者说努力睁开他的眼睛。

可能那看起来更像是翻白眼。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啊,他一定是醉了……

那个疯子,他金色的头发蓬松而柔软,别在耳后,剩下一绺垂到唇边;他低垂的眼梢,鼻梁挺翘,高耸的眉弓和浓密的眼睫,给他投下说不清的阴影;他丰润的嘴唇,比过玫瑰花瓣的娇羞,健康的、坚挺的胸膛,胸肌把贴身的绒衣撑得鼓鼓的——见鬼、该死!他又是为什么会搂着旁边那个女表\\子,她看起来形容枯槁,眼底发青,她比骷髅还像一个死人!

Lucheni 一时间忘了说不,或者说挣扎着说不,但没有成功,他只是盯着那个金发的疯子——那个金发的美人。

美人看了他一会,弯起唇角笑了一下,甜甜的小兔子眼睛,流泻出宠溺和放纵。他低头给了那个娼\妓一吻——没人能不为他神魂颠倒,仅仅是亲近他的气息——那姑娘瞳孔放大,意识放空,只是一吻,就已经失去了力气,彻底软倒在美人怀里。

Lucheni 嫉妒得发疯,但他不会承认。

他怎么会承认?

他口袋里破了洞,还只有5生丁,连一杯酒都买不起。


美人把姑娘放在一边,就放在恶臭的垃圾堆上,和污黑的脏雪上。

他的手一尘不染,他的手修长而柔软,牵起了意大利人满是污脏和酒渍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笑就弯弯的,好像在问,现在你满意了吧?

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Lucheni 张张嘴,他说不出话来。

美人问他:5生丁,想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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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越忙越浪,俩小时四千字是我干的事,赶上丢了自己的卡钥匙和U盘,不狠狠艹麻一顿难解心头郁闷……

一杯酒和一夜情,他们以为自己赚到了。

其实并没有XD

一百多年的云散烟消

是历史的旁观者,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我想我们谁都难辞其咎。

周留 ∞:

那些过往所有的挣扎、痛苦、嘶吼、血泪、抗争、奋进、追寻、诘问、希望。


在我眼前,像个肥皂泡,“啪”的一声,破灭了。




今天所有的抖机灵、卖段子、春秋笔法,在我眼里都如此不合时宜。它们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向我提醒我们的庸碌卑微和怯懦,不敢甚至忘记我们还可以简单的大声说出:“我反对。”






“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个尽头。”



艾玛萌出一口老血,又乖又皮,又稳又浪,小猴子可爱,太太我给您笔芯啦!😘😘

小鲸鱼儿:

某位小伙伴要的歪头笑小猴子

过去照进未来

【9915/1599】【粮食向】



第二节(下)


唐僧师徒四人,一路向着那祥光行去,不多时,山势下行,蜿蜒入一深峡之中。却看那两面峰壁,俱极是陡绝,近乎竖立。峰面高耸,难见日光。

上出重霄,下连厚土。山阴翳翳,涧树颓颓。

乱藤回绕百余里,泉眼干枯苇草深。

实是个诡谲阴森地界,几处枯松,针叶墨绿几似鬼怪;非是个佛缘造善洞天,阴雾浓沉,蛇虫鼠蚁半无生息。


悟空从耳中抽了金箍棒,一手拿了缰绳,探路在前,又叫八戒沙僧拱卫侧后,三人成一个品字,把唐僧护在当中。

红日西沉,迟月东升,那西边天空红霭霭一片,山间鸟兽归巢,一时天山俱寂,长老在马上问到:“悟空,不知何时能到方才望见那处?”

行者一边使棍拨开人深的枯草,一边答道:“我的好师父,都说望山跑死马,我几个刚在半山腰上,你才遥遥望见,行起脚来却难免依山上下,回环间要走不少弯路哩。况这处深涧幽森,怎着也不像祥云近处。还长,还长,你且坐稳罢。”

唐僧应了一声,暂安下心来,在马上凝神闭目默诵起经来,四人一时无话,俱默默赶路。

“师父,快看!那是个什么?”

但听八戒叫道,唐僧睁眼来看,嚯!好一座巍巍悬空寺:

独立危崖骨清奇,陈厚钟音伴月升。

飞檐八角入霄汉,壁画连廊照风烟。

拱斗威严霞光绕,横檻雕花瑞光蒸。

不疑菩提真处处,简素寒山实隐深。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长老大喜,连忙滚下鞍来,双手合十,连颂佛号,又借了微暗天光细细看去,赞道:“宝相端方,楹门祥瑞,远望兮巍峨,瑰奇工巧兮若天成!妙哉!妙哉!我在东土时,曾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这群山深处偶逢菩提道场,岂不为佛菩萨听我誓愿,欲让贫僧还愿也?徒儿们,且收拾仪容,整顿担马,切记虔敬,随贫僧前去礼佛!”说着便扑扫衣裾,俯身要拜。

悟空连忙一把搀住,直恨那妖怪好手段好算计,依师父这脾性若是铁了心要拜,任自己说破天去怕是都劝不回来,又何必触这霉头。只是他又不愿师父跪那妖怪,便道:“师父不忙,今日天色已晚,何不进去再拜?也好早早安顿,省的惊扰修行之人。”

唐僧略作思索,便言:“悟空说得有理,徒儿们,我等加紧赶路,今晚便在这寺中借宿一宿罢。”


到那悬空寺门前,四人才看明原来这寺并无前院,只光秃秃一座大殿,大门向山崖开着。沙僧纳罕道:“怪哉,大殿之门为何开向断崖?这里的僧人平日里不知如何洒扫礼拜?”

八戒嚷道:“沙师弟,你管这么多作甚?既寺是这么建的,定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人家是从他处出进。快些进去吧,可饿死俺老猪了!”

唐僧却犯了难,愁道:“这如何是好?我们一行风尘仆仆,又牵马挑担,怎可从人家正殿里过去,冲撞了佛像?悟空,你行动利落些,且去前边看看还有无其他路径可以进寺去。”

大圣闻言冷笑一声,说甚悬空寺?却说他运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扫过去,哪里有什么楼阁庙宇,却是一个阴森山洞,正正开在崖壁上,在这终年见不到日光的山涧中,端得是妖风阵阵、鬼气森森,分明一个悬棺葬身之地、集阴养尸之所,原来是个僵尸类妖怪经年累月吸收阴气修成了变化,在这里作怪。

悟空心中有了计较,提了棒子上前一步正欲戳破,却见那重山暮色之中,宝殿朱漆的大门缓缓打开,香雾盈盈,梵颂渺渺,恍若隔绝尘世,自成净土,正是黄昏逢魔时刻,扰人听闻,乱人心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但听一个空灵女声悠悠传来,唐僧抬头看去,只见裙裾缦缦,衣袂翩翩,只听丝竹悠扬,环珮叮咚,待定睛细看,唬得长老一惊——那大殿宝座上原来并无塑像金身,只一个宝相庄严、眉目慈悲的菩萨,却是正正立在眼前。唐僧连忙俯身下拜,双掌合十,连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陈玄奘,叩见菩萨。”连着一边的八戒沙僧一齐拜将下去。

那菩萨莲步轻移,一双白皙裸足竟是脚不沾地,不染凡尘,正向着一旁持棒而立的悟空:“孙悟空,你见了我,却是为何不拜?”

悟空冷笑道:“老孙名讳,岂是你随意叫的?我且问你,你是哪路菩萨?怎的不在自己道场,来这深山老林作甚。”他一双金睛,恰似在夜空里点亮了两个火样的星子,十分迫人,逼得那怪几乎坚持不住向后倒退。

“悟空,住口!休得无礼!”长老斥道,又转而向菩萨俯首,告罪道:“弟子从东土大唐来,前往西天取经,途经宝刹,不知是菩提道场,有失恭敬,劣徒无状,冲撞了菩萨,还请菩萨宽恕。”

那假菩萨一摆手,只道:“无碍。陈玄奘,你师徒一行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途径我处,也是与贫僧有缘。今日已晚,且就在我这里歇下罢。”

三藏合掌:“多谢菩萨。”

“你且随我来。”那假菩萨说着转身,示意唐僧跟上,悟空心中火燎一般,寻思道:断然没有叫师父自己送上门去的道理,在人家地盘上,恐被算计,这岂不是羊入了虎口?

恰正在这节骨眼上,行者忽然无端端觉到后背发凉,颈上绒毛倒竖,却正是方才行路时那教人窥伺的感觉,如鲠在喉,且肆无忌惮。悟空心中直叫要糟,如今这前有妖魔诡变,唬得唐僧是服服帖帖,后有强敌窥探,不知深浅,亦不知是否是洞中那怪同伙,若是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一同发难起来,只怕八戒沙僧没有戒心,自己势单,即使三头六臂都难护师父周全。

行者方犹疑间,师徒一行已被那假菩萨引入殿内,穿过几道雕花门廊,入得一方庭院。这庭院却是个幽静去处,碧萝缠绕,芳花含露,石上苔痕点点,壁里幽芳阵阵,正是含十分禅意,悟一世红尘。几间木屋紧簇矗立,门前铺了水洗净的白沙,洒扫俱毕,正宜待客。

悟空将那一闪而过的惊觉丢至脑后,决心要先下手为强,整治了眼前这个,破了他们联合之势,于是当下便发难起来,毫无预兆向着那假菩萨兜头便是一棒。这一棒来势汹汹,磕着便是命丧,擦着就是魂飞,唐僧反应不及,惊呼一声,眼睁睁看那庄严慈悲的一个菩萨就要灭渡在那猢狲的哭丧棒下,竟是合身扑过去就要护他,却不及悟空手快,被轻轻一扯托放在一边。

先前骗过大圣三次,那怪也确不是个好相与的,原来他自见到悟空起就早有戒备,一刻不敢放松,此番更是将身法运到极致,竟被他险险躲开,捡了一条命去,一挥袖开了屋门闪身便躲将进去。

悟空紧追在后,轻身一跃上到梁上,睁一双火眼金睛,四下里扫视一通,没见那怪身影,却看见桌上备一桌碗碟,里头净装的是五毒之类,当即扑通跳下,正落在那雕了团花七宝的凳上,手中铁棒一扫,将那怪提早备好的碗盘稀里哗啦掀至地下,全数跌个粉碎。

“泼猴!你这是作甚!连菩萨都要打么!”三藏进得屋来,瞧见一地狼藉,大怒斥道。

悟空担心他又念那紧箍咒,连忙叫道:“师父,你看看清楚,那碗碟里装的是什么!分明是那妖怪假扮菩萨来诓你的!”

只见那一地毒虫:五彩花色的壁虎、红信黑鳞的长虫、千足毛脚的蜈蚣、皮疮流毒的蟾蜍、壳坚尾利的毒蝎。林林总总有百十来个,缠绕团簇,观之好大一坨,甚是恶心,唬得三藏倒退两步,教后头进来的八戒沙僧扶住,倚靠在门边。

行者将铁棒往身边一拄,对二位师弟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两个且保护好师父,好生照看行李马匹,待俺老孙去寻那怪,收拾掉了赶紧上路。”说罢便拔脚向里屋寻去。

却说那八戒,自早上进山便怨声连连,喊苦怕累,现下走了一天,更是腿软肚饥,好容易寻到一处休息地,听悟空一说要速速上路,立马就不干了,袍袖一甩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摘了僧帽扇风。

“哎呦,这挨千刀的臭猴子,可累死老猪俺了。”他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的什么好话,实则是心中不诧,故意说给唐僧听哩。“先头遇上一个姑娘,教他一棒打死,把人家带来的饭菜,都施什么障眼法,变作蛤蟆青蛙。谁不知他和西天佛祖有仇,现在倒好,故技重施,又要杀菩萨哩……”

唐僧心中本就摇摆不定,此间听得这话,更是犹疑不决,但看那一团蠕动的毒蛇蛤蟆,却又不自禁退缩了两步,正两难间,忽听得一个天外仙音,却是含威带怒,正是那隐了身去的假菩萨。

“孙悟空!五百年前,我佛将你压在五行山下要你反省,如今你不但不思悔过,反而怀恨在心,欲加害本座。嗔恨炽盛,已一念入魔道矣!”

那怪甫一发声,悟空便察觉出他匿在什么地方。原来唐僧等眼见的寺宇楼阁不过是那怪障眼法所变,几人所在,实是一个悬棺葬的尸洞。那怪原是个埋骨于此,在极阴之地修行百年得了道行的僵尸妖怪,方才拼得一身法力全散,使了尸解法,化作个寻常死尸歪在一旁,隐在这阴气丛盛的洞里,一时竟骗过了行者法眼。

悟空举棒便打,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这一棒竟将那石壁砸作一堆散乱,大大小小的石块稀里哗啦滚做一堆,灰尘四起,从窸窣下落的石粉中,隐隐看见一条精赤着的手臂,圆润指尖已变作灰白,教唐僧见了,一时恐极悲极怒极,几乎是连滚带爬扑上前去,逮住一试,竟已脉绝。当下心伤欲绝,两行清泪坠落腮边,直叫到:“我佛慈悲!你这泼猴,惩恶行凶!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收你为徒!造下这弥天大祸!”

八戒却还在一旁添嘴:“师父,如今这猢狲连菩萨都敢杀,怕是要一不做二不休,连你也打杀了,好回他花果山快活做大王哩!可怜我和沙僧,拦他,一个魂飞魄散,挡他,一个性命休矣,黄泉路上也同你作伴啊!”

行者给他们吵得头昏,心知这是那妖怪故意诈他,还得提防着那个一路尾行他们的无耻小人,又恨八戒这夯货嘴不饶人火上添油。他一天之内给唐僧念了两番紧箍咒,心力不济,又时刻紧绷戒备,甚是耗神,此时一股躁气腾上心头,硬硬忍着,一双金目都有些泛红。

果不其然,那怪仍是未死,碎石下头埋的也只是他的一具假身,只听得一阵大笑,传音入密,那怪得意道:“孙悟空!量你天大本事,又能奈我何?好个东土来的唐玄奘,他做你假师父,你这真徒弟,倒还自认了!”

大圣怒目圆睁,心火炽盛,恨不得立即拿了那怪将他碎尸万段,但虽怒极,玲珑心思却是不减。他心知那怪擅使尸解法脱身,欲擒住他,需得先诱他真身出现,才好下手,当下提了棍骂道:“你这假作慈悲的伪菩萨,下流狡诈的真泼魔!俺老孙五百年前便敢自称齐天大圣,打上天庭,掀翻他凌霄宝殿,何惧你个不入流的边角杂碎!”他提一口清气,声传远山,响遏行云,在这空谷里回响,竟似绵延不断一般。原是大圣打定主意自报家门,不但要让眼前这怪将他认做怒气攻心、理智尽失,还要叫那尾随的妖怪听听他大圣爷的名号,知难而退,更要让那天上值守的四方揭谛、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人知他孙悟空在此,圣僧遭险,需随时留意搭救。

且说那行者好算计,可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他话音未落,洞外群山间便有另一股磅礴气势冲天而起,惊得山间飞鸟炸林、野兽逃窜,竟是直直向这边来了。悟空心说不好,莫非是个与老孙有过节的,怎的气息都这般熟悉?未及反应,当下一阵剧痛直冲脑门,教他眼前阵阵发黑,原是那唐长老发起狠来,不由分说念起紧箍咒,闭目凝神,半刻不停,疼得好个齐天大圣一头栽倒在地,抱了头连连打滚,不住告饶道:“莫念!莫念!师父莫念!”

那怪也察觉到洞外的浩大声势,又见悟空被三藏念倒在地,不能行动,当下便不再按捺,现出真身来,欲捉了唐僧速速离去,将猴子留与那后来者料理。

唐长老只顾着念紧箍咒,八戒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只沙僧目光犹疑,一时望着一脸决绝的师父,一时看向痛得满头青经暴起的师兄,左右为难,既劝不得师傅口下留情,只知晓大师兄此回绝对是做错了大事,师傅正在气头上,半点容不得他说情,竟是不知所措。窘迫极了,一张面皮涨得通红,竟比滚在地上的悟空面色还难看几分。

那怪便正是瞅准了这时机,他从石壁中现身,还是那一身菩萨装束,从后步近那毫无防备的三人,面色清寒,已显出几分凌厉之色,冷不防低唤一声“陈玄奘”,三人乍一听见,均是错愕,只那么一刹愣神,便见那菩萨眸光邪异,唇角微扬,发难起来,与唐僧间隔不过一人之距。他指尖泛了白辉,指节尖锐,几成透明,苍白色骨节隐约可见,竟单手成爪猛地一挥抓将过来。沙僧大惊,拼全力一扯,将唐僧扯得向前一个踉跄,才堪堪避过,可僧衣后背仍是被利爪划开几道口子,边缘布料朽蚀,碎在地上与尘土混同。

唐长老专注念咒,对外界几乎毫无察觉,第一下经沙僧一扯勉强避过,这第二下却是避无可避,甚至来不及回身,便被那怪利爪扯住肩膀。沙僧急得大喊,却是回天无力,正绝望时,忽感头顶一阵劲风掠过,再看那怪,已是软作一滩趴倒在地上。沙僧惊抬眼,却发现他那个被紧箍咒咒得奄奄睡倒在地的大师兄,正拄了棒子立着,把自己勉强支在一旁,面色青白,口角处露细细一线红,原是方才他正疼得神智迷蒙时,察觉师父有难,强咬了舌尖逼自己振奋,一时不察,竟是咬出了满口血。沙僧眼眶酸胀,八戒目瞪口呆,圣僧方转过头来,悟空那一声“师父小心”,还未及出口。

但听轰然一声巨响,那洞府两扇雕花厚重石门竟被人从外侧捣碎,一时间巨石崩乱,尘土飞扬,山间的最后一线天光从破口里透出,在映出一个斜斜的、拉长的黑影。

那黑影身量长大,一把长兵横搭肩头,少顷,烟尘渐淡,一双相似的赤金色眸子从阴影里睁开——


“——你在此自称齐天大圣,可问过你孙爷爷没有?”


-TBC-

过去照进未来

【9915/1599 】【粮食向】



第二节(上)


四人一路行走,但看那山间峰丛浓密,陡绝嶙峋,倒挂山松垂滴露,立壁奇葩点点开,端得是个黄鹤愁飞、猿猱不过的险去处。林径蜿蜒,盘山上下,迂回曲折几似羊肠,窄细细一条,隐没在那层林叠嶂中,竟是看不真切。

长老走得额头淌汗腿脚发软,便要歇息。几人在一处清净地暂时安歇,老猪扯下僧帽扇风,沙僧卸下担子歇脚,悟空取了水囊递与师父,伺候左右。却说大圣一路戒备,总觉心神不宁,疑是有人自暗中窥伺,又不方便明说,正寻思着找个由头去探探虚实,忽一抬头,猴王眼前一亮,又几步退到那路崖边上,手搭凉棚瞧个仔细。

唐僧奇道:“悟空,你去那里做什么?莫立在断崖边上,需仔细了脚下。”

行者笑道:“师父,自这崖壁向上,却是有株好桃树哩。你看那野桃压枝,有小孩拳头般大小,俱是熟红。恐是生长绝壁之上,无人摘取。你且坐等片刻,待老孙将他采来,与师父尝尝新鲜。”

圣僧抬首,只见那山壁光滑齐陡,如刀砍斧削,竟似直直向头上压来,连天都遮去大半,直道:“不好,不好,这山如此险,眼见便是猿猴攀缘不上,草木扎根不住,你怎的上去?莫要作耍子、弄怪相,伤到了哪里,却怎赶路?”

悟空却是笑道:“是极,是极,可是师父,你莫不是忘了,这天下猢狲,俱是要称老孙一声爷爷的!论攀爬本事,老孙认第二,谁敢当第一?且我天生石猴,又经那八卦炉煅得是钢筋铁骨、金刚不坏,怕只怕撞坏这山哩。”

八戒摇头晃脑,也道:“哎呀师父,你就让这猴子去吧,这方圆千里一望荒郊,再碰到个果树,不知是何年何月,有现成的不摘,还留于后头歇脚的眼馋不成?”

悟空连道:“正是正是。”眼见三藏神色稍松,知是有戏,又暗道那呆子这回上道,心中一喜,便一蹬地,直沿着那倒倾石壁蹿上去,运指成爪,勾连腾挪,顷刻便是几十丈出去。

好猴王,他身子虽显细瘦,却端得是一副宽肩窄腰的好架子,在个绝壁上攀跃如飞,轻捷似燕,在哪处借了藤萝,使一出倒挂金钩,又收腰一挺,一个铁板桥翻上树去,比之平地,竟是轻盈十分,矫健非常,直教地上三人看了个呆愣。

八戒抚掌叫道:“乖乖,怪不得是个猢狲祖宗、猴子大王!师父,向西这一路,万一日后没了盘缠,且叫他演演杂技、耍耍把式,吃的喝的路费就均有了!吃穿不愁,正是前途无忧哩!”

“你这呆子!说甚胡话,敢戏弄于你孙爷爷!可是皮子紧了,需你爷爷替你松松?”行者在半空里叫骂,边在褡裢里揣了一包桃子,又扯下几个来,砸那猪嘴,正砸的那八戒是捂了长嘴,连连告饶。

悟空摘够了桃,却还不见下来,一双腿精瘦有力,铁一般攀在断崖上,作张望嘻耍状,只在手中暗暗掐个法诀,元神出窍,一跃而至万丈云端,却是展开神识,将四下里搜索了个遍,不放过一分一毫,正是誓要排万险而保唐僧安全,然而并未发觉什么古怪之处,不久夕阳欲坠,行者听到师父呼唤,连应了几声,三五腾挪便又从那陡壁上下来,和八戒沙僧作耍子玩。

他师兄弟几个闹够了,眼见天色将晚,林间模糊,便收拾起行装,准备走路。长老起身,负手而立,极目远眺,只见霭霭云霓、袅袅薄雾,轻纱一般从那山间万端升起。熠熠仙风蔽沧海,淼淼云涛绕山生。云巅之上仙人处,原是丛峰出海来。端是人间异景,凡人难见。

“徒儿们,你们看那处,”圣僧遥指,却是一处山谷。

“祥云瑞气,佛光宝鉴,远望兮逶迤,难藏慈悲庄严相,想必是哪个精舍宝刹!该真如那女施主所言,是个向佛圣地!我们且向那边行去,也好借宿一宿,化些斋饭以充饥肠。”唐长老喜道,边是双手合十,向那祥云所在,拜了三拜

好行者,三两步跳下悬壁,手搭凉棚遥遥望去,但见那茫茫云海随风鼓,翻江起浪,只那圣僧手指的一块,乍观之云蒸霞蔚,彩彻区明,却是个风吹不动,凝云不流。常言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教人觉出不对来,却正是这个理。

猴王看出妖异,心中已提起十二分警惕,便回唐僧道:“师父,这方圆千里不见人烟,重山之中建得什么寺庙,受哪方人民供养?别是刚才那妖精所化,要诱你上钩哩。”

唐长老气道:“你这猴头,怎是个屡教不改的泼皮!辨不得人鬼分不清善恶!我因着你恳求将你留下,却又在这里诋毁菩萨,真是罪过!罪过!”

悟空还欲再说什么,长老却是拂袖而去,径自认蹬上马,头不曾回一下。

猴王大恸,心中直叫到,苦啊!当年蒙他所救得脱五行山,立下誓愿要保他到西天雷音,如今这路才行不过半,就遇到这样一个精猾无耻之怪,蒙的那老和尚不信人言,又偏偏是非不分、爱自作主张,若是教那怪得手,老孙顶天立地男儿,连个和尚都护不周全,却真真是毁了誓愿败了名声!且住!且住!教他行去!须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料想有俺老孙在,那怪也翻不出甚花样,干脆将计就计试他一试,也叫师父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想明其中关窍,行者拔脚便追上去,抢在马前开路。


-TBC-


很久以前写的,一直躺在我的文档里。突然良心发现,放出来,但我大概就是有一种冷圈体质吧,圈子热的时候毫无建树,圈子冷了反而自娱自乐。

【彻玥】夜尽天明

分级:NC-17

声明:他们不属于我,有ooc请指出。请勿商用,请勿转载微博。有车慎入,未成年人自动绕行。



正文:


大统十年冬,燕北王世子洵,亲率精兵五千,千丈湖设计围剿魏将宇文玥。

彼时山林大雪,一片银装素裹,两方嘶杀,使天地扬砂,雪尘蔽日。燕世子万箭齐发,铁蹄无数拉动冰盖,千顷冰面轰然塌陷,湖水卷涌,仿佛地狱洞开,侵吞性命百余口。

连带着宇文玥一起,沉下湖去。


元彻惊醒的时候,沙漏未断,正是申时二刻。边城日短,天色已经半暗,他思绪却仿佛还沉浸在千丈湖的那一片浓黑和暗红中。

今日正月初七,乃人日也,年节各半,人懒马迟。行军布兵,年节时分尤需枕戈待旦,元彻年后回京述职,需准备些公文应对,这城内外布防乃是宇文玥安排的,外松内紧,每天将士们轮值三班,算算时辰,该是他回来的时候了。

元彻从矮榻上坐起,寻着鞋履准备下地。他昨夜誊写山川图熬至半夜,今早校场回来便有些犯困,收拾了些吃食,却有点打不起精神来。

饭毕,宇文玥劝他稍事休息,见他推辞不肯,便直接引他到了书房,把他按至平时自己小憩的矮榻上,道:“万事勿虑,一切有我。”

元彻实在是困了,他又何时信不过宇文玥?思虑转着转着,竟就那么睡着了,身上搭一件裘被,估计是宇文玥临走给他盖上的。


“醒了?”

宇文玥推开屏风进来,在榻边几上放下一杯温水。

元彻搓把脸,给自己精神一下,道:“来得正好,我刚要去找你。”

宇文玥淡淡一抿嘴,并不言语,只看着他把那茶水喝了,才说:“我方才便回来了,你又发噩梦?”

元彻放下杯子,本想一哂略过,忽见侧房点了灯,烛焰摇晃,隐隐绰绰,在窗纸上映出雪片的影子来,正是大雪。

“外边下雪了?”

宇文玥说:“是。”

元彻问:“何时?”

答:“未时三刻。”

边关这雪下得大,且下起来没完,不消三个时辰便可封山。他率部在此踞关,三年前千丈湖一役后与燕洵大战一场,小战无数,来回拉锯,抢回燕北大片失地,也将防线推至现在这处关隘。

前隔崇山,通路极狭且难行,他大军过不去,燕洵也轻易过不来,于是就这么耗着。

只是那时,差点没能抢回宇文玥。


元彻不由感慨:“三年了啊。”

宇文玥默然。

他向来不善言辞,因此只欠欠身,伸手搂住元彻一边肩膀,说:“我就在这里。”

烛焰摇晃,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染上一层暖光,衬得他整个人柔和起来,元彻心思一动,握住了他的手,宇文玥指尖冰凉,但此时皮肤下也同样涌动着蓬勃的的血脉。

两人在一起二年余,都未曾行周公之礼,一方面是当时宇文玥伤重,身体虚弱,万般欲念全无,元彻哪里忍心提这种要求,另一方面,也是他们相识交往已久,君子守礼,即使亲昵也不逾矩,宇文玥素来脸皮薄,襄王虽有意,却也不曾为这种事情闹过他。

直至今日,仿佛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襄王有意,宇文玥这谍者头子也并非无心。只见他眸子暗了暗,顷刻间便领会元彻的意思,也不回避,直道:“申时我再到城上巡查一遍,嘱咐士兵浇水即可。”

襄王大喜,忙道:“我和你一起!”

宇文玥白他一眼,问:“要呈给陛下的山川图你誊完了吗?”

元彻讪笑,只得作罢,拿来一边狐皮大氅给他披上,又亲自送他到府外,才伏案用功去了。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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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声交叠在一处,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耳边,那人温暖的身子挨着他,盖在身上,宇文玥昏沉间,却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他拿手肘捣了捣元彻。

元彻:“嗯?”


“…我会去青海。”宇文玥最终说。


他声音里还带着情欲过后的沙哑,缱绻却掩不住他去意已决的坚定,元彻搂紧他,蓦然又闪回到那天他们有始无终的谈话,沉默了半晌,叹道:“你又是何苦。”


没错。去青海。

去一个斩断他和大魏朝堂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去一个血脉家族鞭长莫及触及不到的地方,去一个能抽身事外不牵扯任何一方势力的地方。

元彻想起剩余一些月卫的去向,想起宇文玥早早做好的抽身谍纸天眼的准备,想到他依托襄王军中的力量,搭建起的另一套情报系统,想到被他收服之后就下落不明的往生营众部。

原来他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一切安排就绪,而他虽为军中统帅,大魏襄王,能帮上他的,不但一点没有,反而让他为自己远走蛮荒。


宇文玥又说:“我早有准备,你无须担心。”


元彻猜惯他的心思,谋正他们一拍即合,可却总参不透他的剑走偏锋的暗棋,知道自己如何也改不了他的想法,就问:“何时?”

宇文玥道:“最迟七月。”


大略计算,不管元彻此次进京如何,到那时,都应该尘埃落定。


元彻抱紧了他,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闷声道:“我让你受累了。”

宇文玥摸摸他环在腰间的手,没说话,有安抚之意。

元彻继续道:“可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别拿自己去冒险,我经不起了。”


“……好。”


夜色浓沉,地龙烧得火热,大被同眠。他二人心思许多,兜兜转转,难言苦辣,可终究还是因为那个人在身边,得片刻安心,不知何时,昏沉入睡。



大统十三年春,魏帝召七子元彻、十三子元嵩入京述职,考校政务。

四月,太子当立,朝局稳定,文武欢庆。燕与柔然联手,共驭北方。

六月,宇文玥率部秘密离开,前往青海。


北魏、南梁、燕,势成抵角,天下格局初现。

长夜将明。


-End-


时隔许久又动了这个坑,剧是一言难尽,实在看不下去,索性胡编乱造吧。

受到最近tag的两位太太勤勉填坑的感召,吃粮的同时回馈社会,贡献一个短篇。一辆陈年旧车,不是新写的,请多担待。

【英真】擦枪不走火(短/完)

分级:NC-17

警告:车在后半部分,昨晚居然被LOFTER删了,未成年人请自觉不要点开。

海港城,1300平方公里,720万人口,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从未有过一个绝对意义上的静夜。

至少对于身为警察的陈真和吴英雄来说是这样的。

红蓝的警灯交替闪烁着,映在陈真帅气而冷峻的脸上,他左边脸上有块淤青,刚起来的,在白皙的肤色下格外明显。白色的警车保险杠上擦了一道黑,歪斜着停在路边,前面不远处,一辆金杯面包,车屁股后面趴着一个人,血泊正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陈真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碰到淤青,疼的嘶了一声。牙齿撞上了嘴唇,刮破一块皮,他呸一声,把带血的唾沫吐到一边。

吴英雄从驾驶位打开车门下来,走到陈真身边,他微弓着背,身体肌肉紧绷着,攥紧了拳头。

陈真看都没看他一眼,收了枪到皮套里,掏出警用对讲机,汇报坐标:“东区分局陈真,松山北路18号附近,A3街区,追击目标并已确认并击毙,完毕。”

他出枪向来果断,一击毙命。子弹正中目标后脑,半个脑壳飞出去,脑浆红红白白,当警察的视力5.0,他们都看见了,基本没有上前检查的必要。

吴英雄攥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咯响,却也是忍了,深吸口气,掏出终端跟局里汇报情况。

“南区分局吴英雄,和东区陈真一道执行抓捕,请派法医和特勤小组到现场来,完毕。”

放下对讲机,吴英雄扳住了陈真的肩膀。

“喂,我们谈谈。”

陈真的身体条件反射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吴英雄的逼近让他本能的紧张——毕竟这家伙刚刚在车上,猝不及防就给了他一拳。陈真脑子反应快,身体反应却赶不上格斗冠军出身的吴英雄,只来得及咬紧后槽牙,就被打得一下偏过头去。

彼时他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尽,火药黑灰色的颗粒喷洒出来,留在他靛青色裤面和磨得发毛的袖口上,陈真抖抖精瘦的大腿,把颗粒抖下去,顺便一口吹散了枪口的硝烟。

情势危急,他们咬在这个逃犯屁股后面横跨了小半个城市,多亏了吴英雄疯狗一般的车技才没被甩脱,到了松山北路,金杯大概是没油了,一个急刹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人推开门跳下来往车后面猫,后腰鼓鼓的,八成有枪。

他们的车冲过了头,吴英雄猛打方向盘,当即就在狭窄的城市道路上来了个梦幻般的掉头漂移,车身刮在防护栏上呲出了刺耳的声响,比指甲挠黑板还难听一万倍,好险没翻过去,七扭八拐歪了几歪才成功停在了路边。

吴英雄虽然是开车的,但一圈下来,他也被甩的够呛。逃犯有枪,他拉了手刹掏枪,刚准备下车对峙,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从离他极近的距离传来。

吴英雄着实吓了一跳,赶紧侧头去看。陈真坐在他右侧的副驾驶上淡淡看着窗外,就像欣赏夜色,顺便吹散了枪口的硝烟——不远处金杯后面那个逃犯,摇摇晃晃倒下去,手伸到一半,刚摸到裤腰,衣服都没来得及掀起来。

吴英雄说要谈,陈真当然不会拒绝,他僵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弧度,从容一笑,说:“好,你说呗。”

吴英雄看着他嬉皮笑脸,一股无名火就从心里冒起来,几乎是训斥地说:“你怎么这么草率就击毙他?就算他是个逃犯,可他也是条生命。”

陈真低着头,掀起一点眼皮,看见他紧绷的脸,和咬紧的下颌,笑了,心说,愣子。

吴英雄神色很严肃,语调铿锵有力,和他在宣传片上一样。他注视着陈真,眼里闪烁着火光,那里面有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至今未反应过来的复杂。

夜晚使人危险,他这位搭档尤甚——甚至一直到今天,吴英雄都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和陈真成为固定的搭档的,和他这位搭档是怎么出现在他身边的。

陈真比他高半个头,半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额头和半边眼睛。黑夜中昏暗的路灯和闪烁的警笛下,他似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唯一闪烁在他眼前的,是陈真吹散硝烟时的那个表情——空茫而随意,一望无际的开阔又一无所有的空旷——那是漠然,那是冷酷,那是绝对的理性,那是生死的寂寥。

陈真从来只判断当下该不该开枪,而不判断应不应该开枪,这多一分思考对于他精密的大脑来说根本不是负担,但他永远只做出最精准的决定。

吴英雄喋喋不休,而陈真态度良好,洗耳恭听。

“他只想摆脱我们——高建勇身上有枪,可我们一路追他,逃到了现在他才拿出来,这足以证明他的本意不是想要伤人——如果不是你击毙了他,他本可以有第二次做人的机会的!”

陈真手抄在兜里松垮着站着,百无聊赖,懒得去抹吴英雄溅他脸上的唾沫星子。他来回晃悠着,嘴角挂一点无奈的笑,瞅了一会儿吴英雄,却又把视线移开去。

吴英雄的眼睛里冒火,那火燃得很旺,好像要把他烫伤,却又让他忍不住靠近。

他摸了颗烟点上,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星红在黑夜中闪烁,他把烟递给吴英雄。

这仿佛是无声的求饶,但不是请求他的宽恕,只是请他放过。

陈真没有丝毫悔过,甚至根本不以为错,吴英雄看见他这样子更来气了,冷哼一声直接拂了他的手,不接他的烟。陈真这时候倒是脾气好,也不生气,像原谅了一个任性的小孩,自顾自拿回来抽,滤嘴咬在齿间,咬得扁扁的,自己也和小孩咬吸管一样,乐此不疲。

路灯投下的黑影在他身后晃悠着,烟气滤过的有些沙哑的嗓音,从他凉薄的唇间娓娓流出。

“高建勇,男,38岁,未婚,2005年,因抢劫时故意伤人入狱,服刑三年零八个月,刑满出狱后参与帮派,2011年,因寻衅滋事被拘留15天,后被保释,2013年,因轮奸、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参与黑帮犯罪且为其中首要分子入狱,考虑到有供述同案犯情节,经减刑刑期十五年七个月,现在可能还要加上越狱,拒捕,袭警和盗窃枪支。”

他看着吴英雄,一挑眉。

“入狱之前他在松山北路这个街区住了有二十多年,对这里无比熟悉,这个街区算是他的心理安全区,你说他为什么选在这里掏枪?”

他眉眼柔顺,不是挑衅,反而带点求饶的意味,仿佛在与他商量,试图说服他,也试图达成一个共识——“吴英雄,你说,这样的人,我要怎么给他第二次机会?”

陈真烟瘾不小,说话间就把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在脚底下碾磨,在一边转悠,等待着监狱方面特勤和法医过来,顺便也给自己理理思路,回去好做记录写报告,吴英雄看着他,冷眼旁观。

陈真说的无一不是事实,从道理和逻辑上讲也一点毛病没有,只是这样的陈真让他无比陌生,却也无比熟悉——如果自己没有阻止他,他的前搭档徐达夫,恐怕也和刚刚的高建勇没有两样了。

做了陈警官枪下鬼,不知道到了地府,是不是也值得荣幸。

他心里满是冷意,说话也不由带上了讥讽,冷笑一声,说:“他再怎么罪大恶极,也应该交给法律去定他的罪,就算要判死刑,那也是法庭判他死刑,你没有权力剥夺他的机会,更没有权力剥夺他的人生。”

他说话的时候,陈真站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他溜达的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于是也就那么僵硬在脸上,透出一二分苦涩和嘲讽。

陈真站在车跟前,大灯开着,在他身体一侧打上薄薄一层黄光。他看着吴英雄,看着吴英雄那张愤怒而冷然的侧脸,不由想到几个月前海港城大骚乱,他举枪瞄准了徐达夫,吴英雄猛打方向盘时候扭曲着的侧脸。

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能被这个人当成搭档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而他注定是前行路上一孤独旅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借了什么契机,他插足他的命运,步入他的旅途,终于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可是吴英雄却说,失去搭档的感觉,你懂个屁。

是啊,他不懂。

搭档,朋友,理解,信任,这些字眼冰冷,他一个都不懂。

东区分局陈真,没有搭档,不懂合作,不适合联合办案,神出鬼没,昼伏夜出,所有买卖,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赌命的生意。

陈真突然有点心灰意懒,又有点恶向胆边生——他想放过吴英雄,也想报复吴英雄,更想问问吴英雄,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你的搭档,而在他眼中,他陈真,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伸手摸向别在腰间的枪套,手肘一动,这动作自然瞒不过吴英雄的眼睛——吴英雄神色一凛,一个健步冲上来,直接就把他按倒在了警车白色的车盖上。

“你要干什么!陈真!”

陈真被他按在身下,几乎被死死钉在车盖上,吴英雄扑在他的身上,膝盖顶进了腿间,一手横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攥紧了他的手肘,直捏的陈真右手脱力,胳膊像断了一样疼。

然而陈真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好险忍住了,躺在车盖上,带着笑意,就好像悠闲地躺在自己家床上,他凑近吴英雄,温热的吐息近乎贴在他的脸上。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吴警官?”

吴英雄狐疑地看着他。

陈真扭动了一下,说:“松手,疼死了。”

吴英雄并没有松手,他仍压在陈真身上,陈真喊疼只是让他放松了一点力道,没有再死死掐着他肘关节。

“陈真,不管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动。”吴英雄警告说。

他的声音是冷的,但也没有那么冷了,带了点犹豫和不确定,反倒是横压在陈真胸口的那只胳膊,仿佛是因为自己的动摇而愧疚,为了坚定信念,又增加了施压的力度。

陈真被他按在车盖上,呼吸不畅,开始还能支撑,后来变成了猛喘,仍然感觉呼吸不上来,胸口被压得泛疼。他肋骨上有老伤,之前追踪的另一个案件触及到了枯草计划,他及时上报,却没来得及阻止惨剧的发生——东区重案组发生爆炸的时候气浪将他掀翻,他断了三根肋骨,一根刺进了肺里,还有一枚杀伤性破片打穿了他的背。

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妥协,把手从腰附近移开,并开口安抚他过度紧张的搭档,也是他的情人——没错,吴英雄是他的搭档,工作上他们合作无间,生活上他们也一拍即合。

他俩确定关系有一段时间了,陈真主动的。一次喝多了酒,他搂上了吴警官的脖子,两人顺理成章,你情我愿,滚到了一起。起来后陈真叉着腿,腰疼了好几天,吴英雄想亲亲他,给他揉揉,说我会对你好的,又十分尴尬地住了嘴,只说会对他负责的。

负责就负责咯,你开心就好。

陈真摊手,对着这样幼稚的吴英雄,表示还能怎么办,只好将就咯。

“咳、咳咳放松,吴英雄,”他喘着气,一边放松身体,一边努力抬头,用脸颊去蹭他的下颌。他整个人瘦得很,因此脸颊并不柔软,颧骨撞在吴英雄下颌上,有一点发疼,陈真皮肤光滑,还带点冰凉,在吴英雄脸上蹭啊蹭,他吐着气,贴在他耳边悄悄说:“……你放松点,我什么也不干。”

吴英雄本能的觉得下身一紧。陈真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领口里,吴英雄看着他,终于放松了一点压在他胸口的力度。那个人黑色的瞳仁注视着他,在昏暗的路灯和警灯的闪烁下,闪烁而陆离。

吴英雄也照样看着他,目光警惕,动摇,躲闪,好像他只是个假的影子,而离那个海港城的铁血大英雄相去甚远。

他放下了心防,也没有放下心防,陈真的脸,他的气息,他喷吐在耳边的暧昧与放荡,他危险的瞳仁,与瞳孔深处黑沉沉的诱惑——或者说,他一直提防着陈真,却又从来不相信有一天他真的会站到对立面去。

陈真被他这纠结的神情逗笑了,这人多数时候像个小孩,总把事情都写在脸上。他注视着吴英雄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边,愈发衬得他一张脸棱角分明,仿佛涂上了橄榄油的金黄色雕像,英挺非凡,只可惜是个智障。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啊?”陈真看着吴英雄紧张的脸,终于低低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来气,又咳起来。他脖子放松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就磕在车盖上。陈真嘶的一声,没顾上揉脑袋,右手从吴英雄手里挣脱出来,反而去呼噜他头发。

他支起一边大腿,正压在吴警官两个腿中间胯下的位置,不轻不重压着,来回摩擦揉弄。吴英雄气息变了,狠狠瞪陈真一眼,俯下身去,咬住了猎物突出的喉结。

在他凶狠的啃咬下,陈真也很快就有了反应,酥麻的感觉泛上来,从小腹里一直到脊柱,很快贯穿整个背部,陈真拉长了脖颈向后仰去,在吴英雄身下长长地喘息。

眼下这境地十分尴尬,到底却变了味道——陈真还保持着摸枪的姿势,吴英雄也还是制服的姿势,四肢纠缠,身体却是诚实,丝毫不受思想控制的想要,烫得简直要烧起来——他们俩有日子没做过了,哪经得起这种撩拨。

于是陈真又笑起来,表情舒展,似乎特别舒心。他一边给身上的人顺毛,一边伸了手去够枪套。明星警员、格斗冠军的肌肉又在一瞬间绷紧,吴英雄偏高的体温透过薄薄两层衬衫的布料渗过来,滚烫。

陈真摸到了枪,啪一声打开皮套的扣子,轻而易举拎出来,他手指修长,套在扳机和护弓中间的圆圈里面转了一圈,握着枪管那头,拿握柄轻轻捅了捅吴英雄的腰。

吴英雄皱眉,陈真脑回路异常,没人跟得上,他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就问:“你干什么?”

陈真磕了下他手肘,示意他抬手,接着就握着枪口,把枪握柄塞进了他手里。

他牵着吴英雄的手,扣在扳机上,一路向上,直顶到了自己额头。

“看着我。”陈真说。认真,且不容置疑。

他脸上有情欲,嘴角有淤青,头发散乱,额角一层薄汗,但当这个人目光如炬,严肃,不肯顽皮、不肯轻佻的时候,谁都无法拒绝他的命令。

吴英雄看着他,陈真目光坚定,将他牢牢捕捉。

他却有些目光忽闪着,几乎控制不住要移向别处。

他把枪顶在陈真脑门上。

即使没有陈真拉着他的手,要他这么做,也不过是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他看着陈真的脸,看着他凉薄而干裂的嘴唇,和眼底消不下去的青黑。

这段时间他又瘦了。

陈真握住他的手,扳开了保险。刚刚开过的枪,枪口还留有火药的温度,烙在陈真皮肤上,吴英雄却觉得手心滚烫。

“看着我,吴英雄。”陈真再次说。

不是命令,他语调呢喃。甚至挂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微笑,还叫了吴英雄的名字。

这调子太熟悉,就像那天在集装箱搭成的暗巷中,陈真拍拍他的肩膀,有些好笑,疲惫,疼痛,又神采飞扬。

吴英雄,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吴英雄顺理成章,看向了他的眼睛。

陈真压着他的食指,微微用力,带着吴英雄的手指。扳机陷下去,一毫米,两毫米,触到了机簧沉重的触感,枪里沉甸甸是子弹,刚才只用掉了一发,只要稍一用力,旋转的灼热的子弹就立刻会打穿陈真的额头。

吴英雄的手在抖,而真真抓着他的手,很稳。

“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下得了手么?”

陈真贴着他耳朵说话,这时候还不忘引诱他,热气呼出来,湿润润喷在耳郭里,就像张开一团迷雾,涌进他大脑里。

吴英雄瞳孔紧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他真的是考虑过这种可能,也不会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就算真下不去手,也不得不逼着自己下手了。

吴警官盯着陈真,神色复杂。

而始作俑者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车走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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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说明:

不好意思肉不香,都是作者的锅,本来打算写个pwp短篇炖肉在群里发发算了,没想到控制不住洪荒之力,写着写着上万了,还探讨了五千字理论,于是就发出来贡献一下tag吧。

另外,肉是照着法医学课本写的,看到灵车漂移请不要惊慌。

冷圈抱团求取暖,求留言小红心小蓝手,顺便来一波群宣:

狗子的豪华公海游

群号:577340646

主打廷新相关的角色cp,狄沙,英真,以及其他拉郎。

感谢阅读。

【锅玥】义无反顾


声明:冷cp拟人向,不上升演员真人,请勿商用,请勿转载微博,拒绝人为二次解读,谢谢。


01

宇文玥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庭院里乱成一团,熊熊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祖父中了西域奇毒,才刚刚服下避毒丹,生死未知,他又急又气,却不得不戒急用忍,还是一剑刺中那个中毒已深的小厮,把他踹入火堆。

他转头,就在火堆边上瞥见一个少年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小孩,看起来元服年纪,说不上天真烂漫,透着一股纨绔随意之气,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宇文玥皱眉,他这青山院可不是等闲人就能进来的,趁乱也罢,可他是怎么进来的。

院内传来骚动,是那天人猎场里活下来的那个婢女。

宇文玥一转头,那个影子消失不见了。


02

再见他的时候已是仲夏。

那夜蝉声鼓噪,宇文玥吹熄了灯,独坐黑暗中,等着星儿归来,或者不归来。

他清楚,带着两个妹妹她走不远,势必要回来的,但也不清楚,她已经成功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两个妹妹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到底会不会为了她们,放弃离开的机会。

风吹动了帘角,宇文玥猛然回头,一个人站在窗边望月,背对着他,放松的脊背没有丝毫戒备。而他也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让他进了自己的卧房。

“你是何人?”宇文玥沉声问。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轻松地笑,道:“我姓锅。黑锅的锅。”

那人面容有几分熟悉,却又比几个月前看起来成熟些,以大魏谍者头子的记性,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他见过这人,正是在早春还寒的那天,祖父遭人暗算中毒,他在火边瞥见一个影子——他就是那个一闪就消失的影子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姓锅,这人怕是比燕洵还会胡闹。

宇文玥不理会他的玩笑,问:“郭公子深夜至我卧房,可是有什么事?”

锅公子笑,答曰:“无他,就是来看看,要和我纠缠一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纠缠一生来的突然,就像他姓“锅”一样莫名其妙,宇文玥一时无语,不知怎么答他,一晃神,再看时,窗边只有冷寂的月光了。


03

再见到他时,一切尘埃落定,定北侯一家满门抄斩,只余下质子燕洵一人,九幽台上字字泣血,天牢断指,而他宇文玥,用尽心机,没能保住燕家,没能救他姐姐,甚至连燕洵的一根手指头,都没能保住。

他恨自己无力,被谍纸天眼掣肘,又恨自己百密一疏,竟让星儿真的命殒,他恨自己语塞,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也恨自己无能,或许什么都不说,对他的挚友,才是最好的激励。

花间一杯酒,更胜穿肠刀,宇文阀青山院的少主人宇文玥,独坐幽篁,头一次抛下自己那点可怜的世家公子的清高和挑剔,挥坛豪饮,却觉那酒入喉,全都是苦的。

那名郭公子就是此时来的,他从自己身后步出,不知是何时到的,也不知到了多久。他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宇文玥未听过他的脚步,却也无心回头。

暗杀又怎样。暗杀倒也好。他宇文玥算计策、谋人心,算计的多了,到头来却一场空,这千般铺陈,百般计量,又有何用。

郭公子当真是不拘小节,在他身后徘徊半晌,一点也没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反而啧啧几声,喊了这院子主人的名字。

“宇文玥,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

宇文玥看他一眼,他还是少年人模样,也已有些青年人轮廓,一身玄色劲装,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端的是少年飞扬,潇洒不羁。

他这一身装扮让宇文玥想到燕洵,于是他垂下眼,不说话。

那锅公子抢过他手里的酒,就着坛口就饮了一口,咂么咂么,怪道:“不好喝,有你口水。”

宇文玥险些给呛了一下,心说知道你还喝。

他咳了一下,酒喝了不少,有些头重脚轻,问:“你怎么进来青山院的。”

锅公子不答,挨着他坐了,把坛子又塞回他手里,暧昧笑道:“因为你在这里啊。”

他的手覆上宇文玥手背,摩挲,宇文玥一抖,酒都醒了大半,一把格开他手,怒道:“孟浪!”

想他宇文玥从小到大,喜怒不形于色,敌人惧怕,亲人敬畏,友人相交向来浅淡,下人从来莫敢直视,何曾被人如此唐突过。饮酒后血气上涌,他竟一把抽出剑向那人刺去。

“你就这么讨厌我啊,宇文玥?”

那锅公子噘着嘴不高兴道。

他手无寸铁,却身法高妙,腾挪躲闪,在剑光间如同穿花蝴蝶,又如燕雀舞风,拨开层层剑气直取中心。宇文玥被他当胸摸了一把,揩够了油,气得耳尖通红,一把将剑甩出,穿过落花飞絮,也穿过他身形,噇的一声钉在树上。只听那郭公子无奈轻笑。

“宇文玥,你甩不脱我。不管前路几何,我会一直陪你,你会用得到我,就算你不需要我。”


宇文玥惊醒,喘气。

剑已脱手,正是星儿的残虹剑。

花正飘零,穿过那个虚无的影子。

坛里一点残酒,被喝的涓滴不剩。


04

见到那位郭公子几次,宇文玥大抵也清楚了,这位阁下非人,就只是不知道为何总出现在自己身边。

在北地大营中他倒是见过他几次,大多只在营帐的阴影中。沙场归来,他银甲披半面血,心怀戾气,一身风尘,他只是默默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旁人似乎看不见他,人多眼杂,宇文玥也不曾找他说话。

再一次与他对坐闲谈却在三年后,他回长安,见过燕洵,又得知星儿还活着,只是人世易变,故人非故人,友人非友人,见了不如不见,不知是何滋味。

这日他坐中庭中,月色如水,郭公子自阴影中步出,未曾隐去,径自坐在他面前。宇文玥面前只有茶没有酒,于是净手,为那人添茶。那人仍旧一身玄衣,披一件牛皮软甲,面色早脱稚嫩,俨然一副英豪模样,竟是比他这三年就擢拔的副帅还豪情几分。

见他斟茶,那人笑道:“玥玥,你今日可真够主动的。”

宇文玥听这称呼皱眉,白他一眼,讥讽道:“三年不开口,开口便要讨人嫌。”

那人哈哈大笑,端起宇文将军亲手点的茶一饮而尽,道:“如今,我大概算你半个朋友,你可是这样想的?”

宇文玥被他说中了心思,面上不显,却是要嫌弃他,道:“暴殄天物。”手上却仍给他续了茶。

郭公子自顾自笑道:“你说你宇文玥不需要朋友,我看,这天下真正入你心的,也就那么几人吧?燕洵算一个,元彻算一个,我算半个,偏偏燕洵还不拿你当朋友。”

宇文玥白日相谈被元彻点出,此时又被这莫名其妙的郭公子戳中痛处,黑了脸,道:“你不算。”

他一时气愤,转而又一时惆怅,他与燕洵千言万言,却是无话可说,和锅子百无禁忌,说起燕洵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锅子握住了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掌扣在手心里,摩挲——三年羁旅,他这样握过多次了,惊蛰养病,战伤,心忧,决断,沙场杀伐——他开始推拒,有时候无力推拒,后来也就不再推拒了。

他叹,说:“你真该听元彻的,他是明白人。”

宇文玥想,燕洵对元彻说,襄王危难中相助,大恩没齿难忘。

滴水之恩,他燕洵铭记在心,他宇文玥用尽心思,又算得了什么呢。

又想元彻劝自己,不要再执着于燕洵了,你早晚会死在他手上。

元彻当知,这其间局势,他何以看不穿。

只是昔日情同手足,放不下罢了。

宇文玥不动,枯坐,此间事一码归一码,旁人管不了。他瞧着眼前青年人面颊硬朗的轮廓,想,郭是汉姓,他却不似汉人面容,不知是哪族人,为何总来找他,空闲时间当真就这么多?

他暗里腹诽,嘴上却说:“你当是少年英雄,怎么就这么闲,总待在我这里。”

郭公子当即抚掌大笑,问:“少年英雄脸上又没写字,你怎知我是少年英雄?”

宇文玥卡了一下,却也不能说你就差把嘚瑟二字写在脸上,于是没说话。

那锅公子浑身黑漆漆,平时若不与他一块,也是阴沉时候多,开怀时候少。笑过之后,却摇头,哂道:“英雄名不堪得。你可知道我是为何而来的?”

宇文玥照例不答,等着他自己说出答案来。

那人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月清辉下,能清楚看见里面映着的人影。宇文玥等了半晌,等不到他说话,却是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了。

良久对坐无言,夜风渐起。

长安偏北,夏夜里风也是凉的,宇文玥对寒意敏感,微微蜷了蜷手指,郭公子无可奈何,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件披风,给他披上。

他一手拉了披风一边带子,要给他系上,却又不动,双手搭在宇文玥肩上,定定看着他,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宇文玥,你放不下燕洵,我也放不下你,连环易结不易解,这样下去是死局。”

他越凑越近,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宇文玥皱眉,想要向后退开。

锅子却扳住他的肩膀。

他看着宇文玥,认真道:“但是你要知道,我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

他猛地凑近,出剑一样迅猛,却只在他脸颊上,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落下一个羽毛一样轻的吻。

宇文玥愣住,屏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初见郭公子时,那人还是少年,如今竟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月华高照,宇文玥回过神来,茶早已凉,只有肩上那件披风,在夜晚凉气的里传来丝丝温暖。

月光流泻,又是一个满月,如同多年前,他在窗边赏月,而他独坐暗中。


05

宇文玥惊醒的时候,他看不见,焦灼,满身都是冷汗。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痛,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把他的身体割开。喉咙里像火在燎,有人拿湿布沾了水,轻擦他唇角。

“你感觉怎么样?”

耳边的声音听不真切,他一时听不出是谁,意识还停留在冰湖里昏暗的水下,和抱住他的那个人身上。

他嗓音沙哑,几不可辨,问:“郭…,是你吗……?”

话问出口,宇文玥才想起,至今,他都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郭,还是黑锅的锅;只知道他玩笑,爱闹,看似轻浮孟浪,实则正经又胆小,不敢越雷池一步;只知道他有一天无端出现,对自己无端亲近,多年来常在左右,称得上陪伴了。

他受了伤,头脑中浑浑噩噩,身上忽冷忽热,仿佛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千丈湖。燕洵派人伏击,射他两箭,楚乔赶不及救援,冰面坍塌。他当胸一处大伤,血突突冒,从肺里一直呛到嘴里,又从口中呛回肺里。冰冷的空气进入气道,针扎一样,细密,难忍,他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见漫天箭雨,如同飞蝗,向他扑下,箭尖沾了火油,扎在冰面上,剧烈地爆炸。万马齐嘶,脚下冰面传来咔擦的开裂声。

整个世界都在晃,宇文玥站立不稳,他分不清是自己伤太重,还是地面在晃,迎面而来的风霜与刀剑,他躲闪不了,也不想躲闪。

这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锅子今天一身戎装,黑甲在雪下泛着黯淡的幽光,他骑一匹棕马,不知是哪个月卫的,在刀戟和箭雨里横冲直撞。风声在变慢,那些箭射过来的时间好像也被拉长,那人一展臂,像一只漆黑的大鸟,腾空而起,玄黑的斗篷在寒风中翻滚,把自己罩在身下。

锅子抱住了他,他的身上还带着新鲜的寒气,黑铠上沾了自己的血,一股股往下流。宇文玥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向后软倒下去,却被那人拦腰抱住,脑子里乱哄哄,却在想,他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自称姓锅,是黑锅的锅,他又知不知道自己一身打扮,就像那伙房里造饭的锅,又黑又硬。

他要知道自己私下里一直喊他锅子,会不会大吃一惊,啧啧称奇,调侃他说原来你竟是这样的宇文玥。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宇文玥嘴角勉强扯起一抹弧度。

兵戎相见,万箭齐发,连楚乔在他手里都只做筹码,燕洵怎么会放他活着离开。

他宇文玥,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锅子的兵刃是一把纯黑色的、不长不短的戟,钝而无锋,古朴厚重,他挥戟,不断斩开空中降下的箭雨,带着宇文玥往湖边走。宇文玥握住他横揽着自己的那个手腕,对他摇摇头。

走。

他拿口型说。

郭公子非人哉,只他一人,上天入地都可,如何走不脱?

他不要他救,不愿拖累他,也不想让他救。

他远远看着星儿嘶喊,哭叫着跪倒在地,光洁的额头一遍遍砸在冰上,请求燕洵放过他。

末路临头,宇文玥却觉得有一丝解脱了。

是啊,她还是自己的星儿,可以后,却要做独立天地间的楚乔了。

再也没有一个宇文玥,能帮着她,护着她了。

锅子闷哼了一声,他脸色铁青,一支燃烧着的箭插在他胳膊上,他扭过头去,一口咬上箭尾的翎羽,甩头就将箭拔下来,连着横飞的血肉。


宇文玥愣了。

冷公子慌了。

他见多了郭公子来去无踪,他怎么会受伤?

他剧烈地挣动起来,用冰凉且满是鲜血的手指,狠命地扳开他拦着自己的手,气力在这一刻涌上,他竟自己站住了身体,而后狠狠一掌,八分巧劲卸在一旁,轻飘飘把着了重甲的郭公子送出去,推了几丈远。

破月剑支撑着身体,宇文玥勉强抬手,指着远处雾气渺茫中的冰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大片的血从他身体里跌出来,泼在冰面上,一片鲜红,撞出哗啦一声,月十六扑上来,拼命给他挡了一箭,月卫的身形在眼前倒下,错过这身影,宇文玥看见,锅子通红的眼眶,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吼道:“宇文玥!是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开你才甘心!”

宇文玥看着这北地苍茫的冰原,和人间流血的修罗场,周围保护他的,倒下去的,哪一个不是他的亲随和近卫?为了争取一线和谈的机会,他孤身犯险本来失智,早就做好了不能活着回去的准备,如果杀他一人就能救燕北,就能止戈天下,他宁愿引颈就戮。

但是,无用。实则无用。

这想法太天真,天真到连曾经的燕洵都会嗤之以鼻。

他以为他宇文玥是谁?有什么资格与天下在另一边衡量?

宇文玥寂然,他黑沉的眼中泄出一丝嘲讽。锅子扑上来,迎面而下的流矢砸在他铠甲上,发出“当”的一声。他早已不是当初任性的少年,青年身形高大,竟然把宇文玥卷在怀里,黑斗篷被撕裂,破碎,他把宇文玥抱在怀里飞跑。

宇文玥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和低沉的絮语,他叨念着,叫着他的名字,可他的意识却在刚刚最后的消耗后,渐渐远去。

“宇文玥!我告诉过你你甩不脱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你,黄泉路上你也休想!”

腾挪,躲闪,他以为他非人哉,却不知道,他也是有血有泪的。

“宇文玥!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会用得到我,就算你不需要我,我也不会离开!”

箭矢如雨,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未在宇文玥身上划下一丝伤痕。

“宇文玥你看啊,这就是你用得到我的地方!”


“你可知我生来,就是为了给你挡这一劫的!”


天光,血光,火光,在眼前混乱地闪,宇文玥视线最后的,就是锅子通红的眼角,和他被从头上流下的血沾湿了的,棱角分明的下颌。

地面在下沉,他们一脚踏进冰水里,他抬起手去摸锅子的背,锅子的黑甲已经穿透,滚烫而粘稠的血糊了他一手,他身上被扎得像个刺猬,可就是不动,不住盯着自己。

冰水瞒过了他的口鼻,锅子的脸模糊了,宇文玥听到他喊自己:“宇文玥,不要睡,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他看不清,单能感觉到锅子笑了。他想象他现在的样子,脸上的血迹被水洗干净了,又是那个开朗的青年人模样,一身黑也压不住他眉间的风采。


“别对自己太狠,宇文玥。”他说。


“……宇文玥,醒醒,醒醒,宇文玥!”

宇文玥模糊地睁开眼,他伤势太重,之前只清醒了不到一刻钟就又昏睡过去。照顾他的那人摸了摸他的额角试探温度,大概是元彻,他说:“大夫就来了,你等着,别睡。”

那人又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锅,锅子什么的,你帐下伙房的锅完好无损,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个。吃饭的家伙还在,别担心了,好好养伤。”

宇文玥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黄泉路上,是否也这般黑。

可这次,只有他一人独行了。


“……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头滚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


-完-

我大概是称霸冷cp世界第一人了。

最近没看剧,但私心觉得,冰湖万箭齐发,如果没有锅挡着,玥玥早扎成刺猬了,于是就让锅被扎成筛子吧,就是这样。

【洵玥】山海


燕洵进屋的时候,宇文玥屋子里还烧着炭火,三月的天里烤的暖烘烘的。

屋子的主人像往常一样,在案前正襟危坐,只是今次没有读书动笔,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刁钻诡计。

燕洵进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燕洵倒也不生气,他径自往屋角去,照例先去拢火。他和宇文玥多年至交,早不需要主客之间那些迎来送往的规矩,只是他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燕世子看了宇文玥一眼,那人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于是撇撇嘴,往一个小号的熏笼里扫了些麸炭,又从炉底捡块快烧尽的炭渣进去。

这人真是精得可怕,恐怕是早料到自己所来何事,才故意装没看见他的。

燕洵求人是生手,生火却是熟手,拨拉几下吹开浮灰,那炭屑也就着了,明灭着,星星点点闪着炽红的光。他拎着就往桌前去,把熏笼磕在桌上,故意发出砰的一声。

宇文玥惊了一下,几乎就要抬头去看。他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就被他本能地压住。

他如今尚在病中,雪玉狗一劫为救星儿,引寒气入体伤了肺腑,一直没全好,在地窖中又受了寒,旧疾复发,精神不济,本就难集中,方才正在出神,竟没反应过来屋里来了人,于是一边在心下埋怨月七也不通报一声,一边在细细去听那人呼吸。

果然是燕洵。

视线的黑暗中他看不见人影,只觉得一阵温和的暖意从近侧传来,徐徐散开的热度熏蒸着他冰凉的双手和露在外边的手腕,宇文玥不禁有点想笑。

除了燕洵,谁还有这么无聊。

“喂,冰坨子,”燕洵挑眉,看着他仍旧低头不知所思的友人,“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啊?”

宇文玥掩饰地轻咳了一下,此次眼疾复发的事情他交代下去对外保密,当然也没告诉燕洵。如今风雨将至,帝心难测,陛下恐有心对定北侯发难,只苦于找不到证据,还得依托他宇文家的谍纸天眼。

他若无事,尚还能拖延些时日,劝燕洵早日回燕北去,多少还有一线生机;若被人知道了他如今眼盲,报到魏帝那里去,这谍纸天眼,恐怕就要成为别人手中杀人的刀了。

燕洵与他相熟,宇文玥打定了主意要瞒他,七八成把握也难有,于是便伸手到一边书堆,抽了一卷竹简,在面前摊开来,摆出一副要看书送客的架势,才道:“燕世子。”

这算是与他打过招呼?燕洵满是嫌弃地想。

听他又说:“我说过不见客。你来干什么?”

燕洵当下就顶回去:“客?你说这里谁是客?”他停下来,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一圈,也趁机将这屋子里里外外打量个遍。

此时天光将暗,木炭在炉中安静地燃烧,窗外许是前两日刚修整过绿植,没有什么蝉鸣鸟趣,平时歇在架子上的那只聒噪的小鸟也不知到哪去,一时间满室寂静。

这人倒真是拿自己不当外人。

宇文玥不说话,嘴角微动,像是撇嘴,又像是想笑,倒让燕洵不高兴起来,于是正色道:“冷公子,我知道你人贵事忙,不过本世子今天来,当然也是有事要找你帮忙了。”

宇文玥早料到他这一出,有些头痛,又有些哭笑不得,拒绝道:“如果你说的是星儿的事,那世子还是请回吧。”

这个冰坨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拒绝得又直接,又生硬,气得燕洵拍了桌子。

“诶我就不明白了,宇文玥,不就是一个小婢女?你我兄弟这么多年情分,一个小婢女你也不肯给了?”

宇文玥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八风不动。

“星儿是我贴身之人,你应该知道的。”

“知道啊,”燕洵理所当然地说,“哎呀我不嫌弃。”

宇文玥哼了一声,“我嫌弃。”

这天简直没法聊了,燕洵想暴走,干脆一屁股坐上桌子,耍起赖来。

“冷公子和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反正你也嫌弃了,倒不如一纸释奴文书,把小野猫给我?”

宇文玥冷着脸,心说,我是嫌弃你。

“不说话?不说话那就这么定了?”

燕洵的气息追过来,凑在书简上方,想是在看他,宇文玥心里一紧,若无其事地把脸瞥到一边。

他给他这玩闹性子闹得心里毛毛的,生怕他看出自己眼睛的问题来。星儿如今身份成谜,仅凭她体内那股霸道内力,就不仅是一个奴婢那么简单。退一步讲,普通侍婢也就罢了,燕洵定不会亏待她,只是星儿,摸不清她的底细,他又如何能放心把人交出去?

于是只说:“不给。”

定北侯日前大败柔然,得胜而归,陛下却是疑心日重,朝中局势暗流涌动,山雨欲来,只是谁都不说罢了,也就只有燕洵一个看不透。

燕洵正盯着他,那视线凝在皮肤上仿佛实质。宇文玥叹气,他心里烦,燕洵觉不着危险,他却不能就这么不管他,于是硬邦邦道:“世子还是尽快回燕北去,草原上天高地广,别说小野猫,便是小野狼,也是有的。”

燕洵被他一番挖苦,被宇文玥拒绝的次数多了,也是急了,一把抓住他手腕,宇文玥眼睛虽盲,功夫却还在,一振袖格开他的手,就只听燕洵怒道:“燕北、燕北!宇文玥,你道是这偌大一个长安,容得下你宇文玥,就容不下我燕洵是不是!”

“我告诉你宇文玥,我不回燕北!我带不走星儿,我就留在这长安!”

留在长安?

为一个侍女?

这话太混,不管他是闹气还是真心,宇文玥都气得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把他打醒。

燕洵甩了手要走,被他劈手一把拽住胳膊,燕北人弓马起家,常着胡服箭袖,比他宽袍广袖方便许多,宇文玥看不见,一时不稳,被他反手一掌震开了,迎面接来就是一刺——劈,扫,勾,摆,两人俱是气急,半点没有留手,转眼在屋里走起招来,拳脚交加,肌骨相撞砰砰作响,搅得案上锦帛乱舞,墨点四溅,又从桌前打到了中厅。

论武功,宇文玥身为谍者首领,要高出燕洵一筹,可如今尚在病中,身体未好,加之失明,数十招后自然落了下风,被燕洵大力一掌拍在肩上,麻了半边身体,气息难继,又怒急攻心,顿时气得咳嗽起来。

燕洵吓一跳,赶忙收了势,他虽然不满,到底也不是心硬如铁,他与宇文玥相交十余年,知道他自小身体就不好,也顾不得他们刚才还在吵架,赶紧伸了手去扶他手肘,却被他一侧身躲开,咳得站立不稳也不看他一眼,更别说让他扶了。

燕洵没奈何,叹口气,宇文玥这人从小虽称不上是睚眦必报,但也是大事小事心里门清,肯定还记仇呢。

原本是他先动的手,倒像是自己理亏了。

事已至此,他也再生不起气,赶紧去他书案上给他提壶倒水。方才打斗间翻了个杯子,一页薄绢打湿了,黏在竹简上,燕洵随手扯过来,擦桌上的水,忽然顿住了——那书简还是宇文玥刚放下的样子,摊开的规整端正,不偏不斜,却是倒放的,简上的篆字,从另一个方向看,扭曲成了一个个奇异的符号,燕洵有些不认识了。

一阵凉意从他的背后升起,爬到了脖子根,燕洵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缓缓转头,盯住了宇文玥的方向。

宇文玥还在咳嗽,胸中难平的气息逼红了他的眼角,面颊上也蹿上薄薄一丝红,他受了一掌,气息走岔,病中肺气又不足,咳起来十分辛苦,像是肺也要被他吐出来。燕洵盯着他薄薄一片侧影看,那人十分敏锐,察觉到视线,倏得扭过头来,却在一瞬间垂下视线。

他是大魏谍者的头子,本该投来锐利一眼,仅用视线就震慑住任何胆敢窥伺的人。

那双眼睛却黯然无光。

这恐怕是宇文玥少有的狼狈了。

燕洵有瞬间的茫然,也有瞬间的感慨。他既坐实了心中的猜想,又一时百感交集,一种细密的蛰痛从他胸中泛起,不重,却难忍,他拔脚就向宇文玥走去。

宇文玥止住了咳,半垂着眼,正立在原地运功,慢慢平复着呼吸。

燕洵劈头就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宇文玥捂住了他的嘴。

这青山院里处处机关,隔墙有耳,从大梁谍者渗透的事发生之后,就连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这里没有被安插进来的眼线了。

亦或者,大梁的没有,陛下的没有,祖父手下的人…


……总是有的。


燕洵却愣住了。

宇文玥的手修长,冰凉,肌骨分明。苍白的指节和指腹上,还附着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剑茧。那掌心有些病气的潮湿,拢在他半边脸上,贴在他嘴唇上,鼻梁上,又湿又冷,可他就觉得像火在烧,灼热温度的烙在他皮肤上,一直滚烫到身体里。

燕洵噤了声,余下的半句质问被他吞回肚里,悄无声息。

宇文玥放下手,缓缓吐口气,凭着对自己书房的熟悉,摸回桌边。

燕洵盯着他看,目光如炬。

他提了壶给自己添水,将茶水一气饮下去,又趺坐案旁,许是乏力,便微向后,倚靠在在凭几上。

燕洵的目光有如实质,宇文玥感到如芒在背,不由又坐正了身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同之前那般,摸了书卷摊开来看。

“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燕洵看着他装模作样,看那拿倒了的书,一副投入的模样。桌上一片狼藉,点墨横飞,白绢玷染,宇文玥手背上微红了一片,原是方才伸手去拽他,不巧碰上了熏笼,烫到了,混乱中他们竟谁也没注意。

他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忽然就缓声道:“我不走了。”

宇文玥哽了一下,骂他:“冥顽不灵。”

燕洵不吭声。

宇文玥又问:“你留下来干什么?我说过了,星儿,不给。”

燕洵不做声,他站在原地,隔着几丈长的地方,上下打量着宇文玥。

他见惯了他的隐而不发,也见识过他的机关算计,这人似乎总有自己的主意,弯弯绕绕让人捉摸不透,而此时面对宇文玥,他却是头一次体会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和胸中千万言无从说起的感受。

他看不见,仍端着架势,压低了眼睑,装作伏案理事的样子,等着燕洵不耐烦了自己走人。

房里点灯早,明烛已燃了过半。太阳在西斜,从木窗里斜斜透进一柱光。微红的光线里,映着的是宇文玥冰霜一样素白而冰冷的脸,这人的冷淡,疏离,千般借口和万种推脱,也都好像奇异地融化在这光线里了。


燕洵轻轻走上去,拨开灯罩,噗的一声吹熄了烛火。


宇文玥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这回抬了头,失焦的双眼正对着他,不再遮掩也懒于遮掩。

燕洵看着他,仿佛与他对视,忽然伸手抓了那人的手腕,拉他起来,出了屋子。


“干什么?”

熟悉的熏香冲入鼻间,是自己的卧房。宇文玥不知道他又要胡闹什么,但这么多年,这人胡闹惯了,他改不了他,不是也只能受着。

燕洵一咧嘴,道:“天黑了,你该早点休息。”

这胡闹来的毫无根据,西斜的日光洒在身上,带来淡淡的温度,宇文玥不禁抿嘴,微微失笑。

此时还未到卯时,床是冷的,房里也未生火,屋里连个伺候的粗使下人都没有。宇文玥摸到床边坐下,人生病了身上乏,他跟燕洵闹不动了,也不生气,顺着燕洵的话道:“这里是我卧房,世子请回吧。”


燕洵却说,我不走。


“我不走”这话,这些时日宇文玥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他总劝他回燕北去,他要么是不以为然,要么是找各种理由不走。

他气燕洵天真,胡闹就罢了,大事上也任性,又何尝不气自己,被缚住了手脚,困守这青山院——进,谍纸天眼就要开锋,彻底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刃,身不由己;退,却是退无可退,非但要把宇文家偌大的家业和祖辈的积累都搭进去,还不知又要带累多少无辜性命。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意难平,一时没说话。

只是这局,他却不得不破。

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吗?

宇文玥坐着,脑子里全是计算勾连,出了神,不觉天色都擦黑,身子也冷了,傍晚寒气侵袭,不由又咳嗽起来。

燕洵本在一旁站着看他,见他咳嗽,叹息一声。宇文玥只听得窸窸窣窣布料磨蹭的声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便搭在自己身上,燕洵说——


——宇文玥,我留下,给你暖床如何?


帐门处开了道缝,朔风席卷着雪花穿了进来,进来的人赶忙把厚毡的门帘掩上,宇文玥却是醒了。北地的春天一点也不温柔,没有鲜花绿意,鸟趣虫声,暮春三月,外头还在飞沙走雪,便是和冬天也没什么区别。

他支撑着坐起来,身上十分沉重,却不觉得难捱。宇文玥揉揉昏沉的额角,忽然想起这已经是第十一个年头,他来这北地十年,离远在长安灰烬中的那个春天,仿佛相隔了一世的风霜。

月七一身戎装战甲,带着满身新鲜的寒气,在帐边解了甲,又在火边烤热了才过来。他端着一碗药,模样依稀,如同十余年前。

“帐中事忙,咳,”宇文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药让其他人拿来就行。”

月七伺候着他喝药,喝罢,又递上一小包蜜饯。

宇文玥摆摆手,示意不要。月七望着他,刹那间红了眼眶。

苦入心,辛入肺,甘入脾,咸入肾,酸入肝,他气血枯涸,早已经对五味没什么敏感,汤药之苦与果品甜润,尝不出来,便也没什么区别了。

世人对宇文玥的评价,都说这位是天生帝星,大将之材,征战杀伐,引千军,立万仞,排挤南梁而破柔然,成就无上功业,假以时日,便可效法始皇,平乱世而定天下了。

而谁人知道,他宇文玥,纵是权取天下,也有不敢见之人;哪怕穷兵四方,也有不愿取之地;他确实是铁石心肠,可也有不可追忆之情。

而他所有想到的,所有做过的,都只不过是蹉跎在这北地苦寒中,十个年头。

西凉土地,他未取分毫。

月七砰的一声在榻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攥住了他衣袖,未语,先哽咽了,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男儿铁一般的面颊滚落下来。

“……公子,月七求您了,回去吧……”

北地苦寒,他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病难除,又岂是回去温暖的南边可以医得了的。

宇文玥看着月七,有些恍惚。

青山院曾养月卫三百人,各个都是为主效命甘愿身死之人,千丈湖一役折损殆尽,主人大恸,不忍,再未补充过人马,如今青山院早已化成灰烬,活下来的那些,全都成了兄弟。

“起来,月七。”

宇文玥扣住他手腕,去托他的手,曾经月七功夫不到家的时候,尚需他分神保护,现在他的手稳如山岳,他却是托不动了。

他又咳了咳,道:“记住你是个将军,不要动不动就跪。”

这是又一个惊蛰,宇文玥却少有的清醒,他看起来精神比往常好上许多,神情松融,眼神明亮,如同秋水。

月七揪着他的袖子,就地哭成一团,坐倒在地上,蹭了不少鼻涕在宇文玥衣上,宇文玥看他这样子,闹心。


他心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宇文玥此生,功过难评,做尽善事,恶事,常事,非事,不可为之事,杀人如麻。他嘴上说,为天下,为苍生,为大魏,为青山,可是他这个人,纵使生来就别无选择,又有多少,不是为了自己私心呢?


低头一拜平生罪,点剑提刀过太虚。


他终究无言,最后只说,“回去吧,月七。”


燕洵这些年时常做梦,年少纵马,长安风物,父母双全,家姐安康,他与阿楚没有分道扬镳,而是终成眷属。这梦里万般皆有,且多半是好事,直教他醒来愈加孤寂愤恨,倒只是不常梦见宇文玥。

鹿角的图腾还纹在帘帐顶端,这是过去大魏的象征,而西凉王,还住在他父亲定北侯生前的行宫里,仰视着熟悉的帘帐。

燕洵下地喝水,他孤家寡人,阿楚不告而别,和亲来的王后也早已郁郁而终,悠悠的宫铃从不知何处传来,配上北地特有的羌笛和鼓角,十余年如此,二十余年如此,就仿佛一辈子如此,千百年也还是如此。

这时候,他不免又再次想起了宇文玥。

昨晚他梦到了宇文玥,梦到了他们的少时光景,还梦见了千丈湖那人血染的重衣,梦里他嘴唇苍白,而他手心滚烫,他脱了外袍赖在他床上,说要给他暖床——他还看见,那最后的一个夜里,宇文玥最后的一个夜里,营帐外大雪将天地封禁,他披着他送的那件狼皮大氅,骑一匹西域来的汗血马,立在一个小山包上。

那山包不高,向北,却正好望到西凉都城,王都里,西凉王正与他多年的助手,风眠风四爷,商讨着对付他宇文玥的计策。

他略过数千个夜晚,唯独这一晚。燕洵时常在想——不知那个夜晚,宇文玥是否真像他梦中,可是这样度过?

他说不清楚。

他很少梦见他。

他前半生,醒着的时间大半被他人分走,而后半生,多半给了对宇文玥的思虑和筹谋。

只是未曾想,后来竟成了追忆。

而他不敢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燕洵偶尔会想,他梦不到宇文玥,是不是因为,白日不想,夜晚便不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如果人死后有灵的话,那大概是宇文玥知,他燕洵不知——他不想,不问,不服错,不思过,铁石心肠,过他西凉王潇洒日子,都只不过是在怕。


怕他日思夜想,蹉跎白首,那亡去故人,却始终不肯入他梦来。


心有芥蒂,山海难平。

山海不可平。


-完-


大梦归不归,山海不可平。



【藏空】一念愚

分级:G

声明:本篇为西游伏妖篇电影衍生,不涉及真人、演员cp,ky勿扰,谢谢。

警告:本篇为和尚×猴子,由于分级是G,也可以当无差看。不能接受请不要点进来,谢谢。

其他:最近思路卡得厉害,大概是脑子还没换过来,删掉的废稿比全文多,不确定有没有表达清楚,凑活吃吧。

耳边的风声太喧嚣,景物飞速倒退,天地模糊。

秃驴来不及挣扎,视线的最后还定格在小善花容失色的脸上。

眼下他仿佛置身阿鼻地狱,人间普通火、檀林火、太阳火、末劫火等次倍增千倍,无限焦灼从心中起,烧得他口干舌燥、汗湿重衫。

神志尚有一丝清明,他不晓得自己是死是活,却偏偏担心小善,不知她怎样了——那臭猴子恨他恨得入骨,干得出把他活吞进来的事,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对付小善了。

周身空间一阵震动,接着就是挤压,山摇地动,纯然的黑暗中不辨方位,乾坤颠倒,和尚哀叫一声,只觉得自己的一条腿被压住了,那力度还在增加,皮肉酸痛,仿佛要压碎骨头。

现在他知道了,他还没死,只是马上要死了。

那泼猴心太狠,是要将他活活嚼了!

岩石向他的挤压停止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丝松动,求生欲作祟,和尚大叫一声,猛地发力,把腿从逼仄中抽出来,差点扯掉一只鞋都不管,努力把身体规制到一处,只想着死也要死成一滩泥,不要七零八落。

周围的山壁又动了,如同合缝一样向自己挤压过来,和尚被捂得满头满脸汗,热得想死,先前没顾上害怕,这回连挣扎都放弃了,干脆蹬直了腿闭眼等死,打算就地完成自己死成一滩的伟大心愿。

那山壁粗糙的石块却不这么想。

滚烫的石头扎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嘶嘶的,却是卷起来,把他往更深处推了推,黑暗中和尚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了红光,像流淌的岩浆,从黑色的石头缝底下穿过,让他想到跟随师父流浪的那些日子里路过的铁匠铺子。

风箱里吹出的通红火光,铁器捶打下迸溅出钢花。

他着了魔一样去摸,手还没触到,就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冻结在了原地,毛骨悚然,在绝对的酷热中觉出了彻骨的阴寒——猴子,他在猴子嘴里,猴子在嚼东西了——如果被吃掉的不是他,那会是谁?

孙悟空!你不是人!

——如果这个时候能骂,和尚一定破口大骂了。

声音就像堵在他喉口,任凭他悲伤愤怒,目眦欲裂,一时间也只发出几声呜咽,在周遭巨大的磕碰声中,微小得不值一提。

对啊,臭猴子他本来就不是人。

人何以如此恨另一个人呢?和尚觉得自己眼球发胀。

……孙悟空,你何不杀了我呢?

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晃动,剧烈到和尚咬着了舌头,捂着嘴把没流出来的眼泪活生生给憋了回去,全化成了满头的热汗和满心的凄凉。

他陷在石头堆里,上下左右全是黑石头做成的墙壁,好像被活埋在山里,连着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悲伤。

人总说,在活着的最后一刻里会想起最重要的人。

这个时候不出所料他想起了段小姐,想起她蓬松的鬓发和丰润的嘴唇,想起她毫无顾忌的大笑样子和起驱魔时利落劈砍的手。

此地高广二万由旬,猛火常劫不息,他热的要死,却觉得一点微光洒在脸上,又看见了那个在月下起舞的雪白的身影。段小姐抬脚,踢腿,舞姿生疏却大方,能一脚踹开一头猪妖的力度在小心翼翼的掌控下轻盈,婉转,旋转着,舒展着——她笑着,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鬼使神差,也毫不犹豫,陈玄奘把手搭上去。就好像当年,他头还没有秃,听话符不小心落在他身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哭得涕泗横流鼻涕泡都要出来的那个夜晚,段小姐想为他擦擦鼻血,那时伸出的手,他从未推开过。

他轻轻搭着段小姐的手,不敢用力,不是怕段小姐暴打他一顿,而生怕这全是幻觉,风吹草动,一切会散。

段小姐的手有些粗糙,和她武人的性子很像;她的手很热,底下涌动着红炽灼烧的血脉;抓着她的手,陈玄奘摸到了一个脉搏,稳健、强大,在他的手心里跳动,也连着他的心也一起跳动。

段小姐看着他,抿着嘴不笑不说话。

而他永远也不能告诉她,当她不笑也不说话的时候,恰是他最不能拒绝她的时候——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他都找不到理由去拒绝,也找不到破绽去伤害,就好像刀尖顶着一层薄纸,他踩在上面,停驻要将他扎穿,进退却要将他割裂,紧张着,彷徨着,随时准备着穷尽理由去推开,也准备用尽力气去拥抱——这一瞬间,陈玄奘的眼泪流出来,他拉着段小姐的手哭着说——

——我只是想试一试,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想知道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放开手,结局会不会是不一样——我是真的爱小善吗?

段小姐忽然笑了。

他摸着她的手,想她吃醋的样子也是这么美丽,面前的人却呲出了满口的獠牙,一下变成了那个臭猴子的模样。

猴子笑得狰狞,问他,你说我是爱你呢?还是想要杀你呢?

他扯着他的手,狠狠就是一个过肩摔。

和尚啊的一声大叫,醒了。

秃驴满头大汗,身上全是湿的,说不上来是捂的还是臭猴子的口水,他掉在地上,高处的风刮过他那颗光可鉴人的秃瓢脑袋,让为数不多的毛囊全都一阵紧缩。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猴子,臭猴子的法相黑漆漆一大坨,沉默,好像一座石头山,还保持着那个把他一口呸出来的姿势,嫌弃得恨不得再吐几口口水。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小善躲在石头后边,正是梨花带雨,悲喜交加,触及他的目光,躲闪着不肯看他,又扭头看向另一边。于是顺着小善的视线,他终于看向前面,比丘国的国师九宫真人正驾着火云,带着她的机械小怪兽在前面等着他呢。

猴子没嚼了他,小善没死,前面还有九宫。

和尚一下子想起来他现在该干嘛了。

先把九宫忽悠过去再说啊!

人在江湖飘,嘴炮不是万能的,只有嘴炮却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他从前就有深有体会。

大唐高僧三藏法师,西行一载,受尽憋屈,终于使出了如来神掌,扬眉吐气。

打完一套如来神掌和尚神清气爽,宝相庄严衣袂翻飞,仿佛金身正果不过身外之物,何加于身。

他终是要送小善走,就像他送走生命中的一个又一个过客。

小善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世上最难过的关,是情关。

和尚深以为然,在这种时刻,却习惯性回头去看那臭猴子。

尽管不想,和尚却不得不承认,他总是对的。

这个不可一世的妖王此时正看着他和小善姑娘卿卿我我依依惜别,毛脸上一副别烦我老子不想管的暴躁神情。所以他还想把这个决定丢给他来做,即使在这么装逼的时刻。

一半是心虚,一半是故意。

臭猴子收了他顶天立地却也丑的一逼的一大坨法相,没变回人形,还是那一副很拽的妖王模样,金棕色的毛发支棱着,桀骜不驯,斜斜拄着棒子,这回却一点都不上他的套,哼了一声让他自己决定,一点儿也不待见他,扭头就和两个师弟走了。

金箍在他头上,有喑哑的光。

小善嘴唇颤抖,哪怕在最后的时刻,人如其名,一样卑微,一样祈求——我是真的爱上你了……你有爱过我,一点点吗?

我真的爱小善吗?

斯人的面孔在眼前重合,如出一辙,和尚想起他地狱里的自问,不过是刚刚,却好像发生在上辈子了。

段小姐的鬓发,嘴唇,她月下的舞姿和温暖的手,也仿佛是上辈子了。

他看着月下小善变得透明的身体,想说爱过。却再无法在她身上找寻那一张逝者的红颜,目光闪了闪,终究是低了头。

他说对不起,我的心里,容纳不下第二个了。

鱼说走过最长的路,是师父的套路,猴子却觉得,受过最难受的罪,是和尚在装逼,而他却不能戳破。

当和尚第三百二十八次提起在对付九宫一事上他是多么机智,早早看穿,又是多么心机,看破不说,只等演一场反间好戏惊呆反派,再问问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的时候,他就吹吧,就好像他们师徒两人的默契满格,他教导有方,他演技滴水不漏,他关键时刻挥出如来神掌十分帅气,就好像除了除了最后一条,都是真的。

猴子终于忍不住,凑到和尚身边打断了他,他勾起嘴角,呲出獠牙,扯出一个被他叫微笑的微笑,叫声“师父。”

“啊?”和尚沉浸在辉煌的过去,仍然没回过味来,毫无危机感地问他:“悟空啊,你是哪里毕业的呢?这么浮夸的演技,为师当时都差点就信了耶——”

这秃驴,当真是不懂吗?

猴子抬眼瞟了他一眼,没有威胁,也没有说话,和尚却噎住了——他透过他眼底的嘲讽,瞅见的还是那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而不是那个法相庄严的高僧。

发生了什么,他怎会不知道。

他和猴子说好要演戏引九宫出来,没想到遇到小善,他触情伤情想到段小姐,先克制不住撒出了真火,赌咒发誓,言辞恶毒,恨不得臭猴子下地狱永不超生。

那时候孙悟空的两个眼睛里有火在烧,有怨,有气,也有泪。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出演给人看的反间计倒成了假戏真做,一个动了真火假戏真做,另一个假戏演到极致露了真情。

他想起了在臭猴子嘴里时,那些石头的包裹,粗糙的优待和保护,想起那天黑暗中触摸到的段小姐的手,和她手中炽热的、鼓动着的强劲的脉搏——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当然不是段小姐的手。

而他却一厢情愿,只把一切当做虚幻。

也无怪乎孙悟空气得发疯。

一念愚即般若绝。

半步差池,万劫不复。

这一念踏错的人是他,可是他却还活着。

如果踏错一步就要死,那么这一路他犯过的傻,他的犹疑与恶过,早就够他被这臭猴子看不顺眼打死几百次了。

可事实是,他还活着。

和尚心虚虚的,侧过头去看猴子。

臭猴子对他是惯常没有好脸色,皱着个眉头能夹死苍蝇。见他望过来,对天翻了个白眼,也不准备再挣扎什么了,干脆摆出一脸“我听着呢”的不耐烦的样子,准备着忍受他新一轮的长篇大论。仿佛刚才忍了又忍还是想要打死他的神情在他脸上根本就没出现过。

和尚抽风一样地笑了,发出噗的一声,此时无比想唱乖乖。

这猴子是会跳舞的,而且跳的还很好,却总不耐烦跳给人看。

段小姐的舞还是他教的。

可是这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念执着一念情,为了要保护自己,她就被打得神魂俱散灰飞烟灭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妖王。

就一次,就一次啊,他连一次都不肯忍,又怎么忍了他那么久呢?

和尚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太厉害,从坐着的木桩上翻了下去,猴子一把扯住他的前襟把他拽回来,头上的金箍冰凉,几乎是顶住他的光脑袋:“你发疯啊死扑街,吃哈屁了,笑什么笑!”

陈玄奘根本停不下来,看着他额前的那个金箍,看着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指,笑到自己喘不过气。

猪和鱼躲远远的,心说今天师父又发疯了。

和尚笑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猴子把了他肩膀,一边防着他再栽下去,一边不耐烦地给他顺气,鄙视地瞪着他,眼神里躲闪着,小心和探究。

两行热泪流下,和尚鼻子一酸,笑得更夸张了些。

他在心里仰天长啸,也在心里狠狠骂他,孙悟空,你他妈真是一个臭傻逼。

一念愚痴,万劫不复,永堕阿鼻,不得超生。

现在你知道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你也有今天,臭猴子!

和尚想。

你完了,孙悟空。

-完-

他的笑是陈玄奘,他的泪是臭和尚。

看出来的人不作恶也不原谅,哪管他一念愚痴沉沦地狱。

如果猴子也学解剖学,他一定会骂,死秃驴,去你妈段小姐的手,你摸的是老子的舌下动脉!

知道圈冷了,如果能有评,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