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里

一个暂时还能控制住不破下限的神经病,但现在已经没有下限了。

【英真】擦枪不走火(短/完)

分级:NC-17

警告:车在后半部分,昨晚居然被LOFTER删了,未成年人请自觉不要点开。

海港城,1300平方公里,720万人口,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从未有过一个绝对意义上的静夜。

至少对于身为警察的陈真和吴英雄来说是这样的。

红蓝的警灯交替闪烁着,映在陈真帅气而冷峻的脸上,他左边脸上有块淤青,刚起来的,在白皙的肤色下格外明显。白色的警车保险杠上擦了一道黑,歪斜着停在路边,前面不远处,一辆金杯面包,车屁股后面趴着一个人,血泊正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陈真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碰到淤青,疼的嘶了一声。牙齿撞上了嘴唇,刮破一块皮,他呸一声,把带血的唾沫吐到一边。

吴英雄从驾驶位打开车门下来,走到陈真身边,他微弓着背,身体肌肉紧绷着,攥紧了拳头。

陈真看都没看他一眼,收了枪到皮套里,掏出警用对讲机,汇报坐标:“东区分局陈真,松山北路18号附近,A3街区,追击目标并已确认并击毙,完毕。”

他出枪向来果断,一击毙命。子弹正中目标后脑,半个脑壳飞出去,脑浆红红白白,当警察的视力5.0,他们都看见了,基本没有上前检查的必要。

吴英雄攥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咯响,却也是忍了,深吸口气,掏出终端跟局里汇报情况。

“南区分局吴英雄,和东区陈真一道执行抓捕,请派法医和特勤小组到现场来,完毕。”

放下对讲机,吴英雄扳住了陈真的肩膀。

“喂,我们谈谈。”

陈真的身体条件反射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吴英雄的逼近让他本能的紧张——毕竟这家伙刚刚在车上,猝不及防就给了他一拳。陈真脑子反应快,身体反应却赶不上格斗冠军出身的吴英雄,只来得及咬紧后槽牙,就被打得一下偏过头去。

彼时他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尽,火药黑灰色的颗粒喷洒出来,留在他靛青色裤面和磨得发毛的袖口上,陈真抖抖精瘦的大腿,把颗粒抖下去,顺便一口吹散了枪口的硝烟。

情势危急,他们咬在这个逃犯屁股后面横跨了小半个城市,多亏了吴英雄疯狗一般的车技才没被甩脱,到了松山北路,金杯大概是没油了,一个急刹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人推开门跳下来往车后面猫,后腰鼓鼓的,八成有枪。

他们的车冲过了头,吴英雄猛打方向盘,当即就在狭窄的城市道路上来了个梦幻般的掉头漂移,车身刮在防护栏上呲出了刺耳的声响,比指甲挠黑板还难听一万倍,好险没翻过去,七扭八拐歪了几歪才成功停在了路边。

吴英雄虽然是开车的,但一圈下来,他也被甩的够呛。逃犯有枪,他拉了手刹掏枪,刚准备下车对峙,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从离他极近的距离传来。

吴英雄着实吓了一跳,赶紧侧头去看。陈真坐在他右侧的副驾驶上淡淡看着窗外,就像欣赏夜色,顺便吹散了枪口的硝烟——不远处金杯后面那个逃犯,摇摇晃晃倒下去,手伸到一半,刚摸到裤腰,衣服都没来得及掀起来。

吴英雄说要谈,陈真当然不会拒绝,他僵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弧度,从容一笑,说:“好,你说呗。”

吴英雄看着他嬉皮笑脸,一股无名火就从心里冒起来,几乎是训斥地说:“你怎么这么草率就击毙他?就算他是个逃犯,可他也是条生命。”

陈真低着头,掀起一点眼皮,看见他紧绷的脸,和咬紧的下颌,笑了,心说,愣子。

吴英雄神色很严肃,语调铿锵有力,和他在宣传片上一样。他注视着陈真,眼里闪烁着火光,那里面有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至今未反应过来的复杂。

夜晚使人危险,他这位搭档尤甚——甚至一直到今天,吴英雄都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和陈真成为固定的搭档的,和他这位搭档是怎么出现在他身边的。

陈真比他高半个头,半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额头和半边眼睛。黑夜中昏暗的路灯和闪烁的警笛下,他似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唯一闪烁在他眼前的,是陈真吹散硝烟时的那个表情——空茫而随意,一望无际的开阔又一无所有的空旷——那是漠然,那是冷酷,那是绝对的理性,那是生死的寂寥。

陈真从来只判断当下该不该开枪,而不判断应不应该开枪,这多一分思考对于他精密的大脑来说根本不是负担,但他永远只做出最精准的决定。

吴英雄喋喋不休,而陈真态度良好,洗耳恭听。

“他只想摆脱我们——高建勇身上有枪,可我们一路追他,逃到了现在他才拿出来,这足以证明他的本意不是想要伤人——如果不是你击毙了他,他本可以有第二次做人的机会的!”

陈真手抄在兜里松垮着站着,百无聊赖,懒得去抹吴英雄溅他脸上的唾沫星子。他来回晃悠着,嘴角挂一点无奈的笑,瞅了一会儿吴英雄,却又把视线移开去。

吴英雄的眼睛里冒火,那火燃得很旺,好像要把他烫伤,却又让他忍不住靠近。

他摸了颗烟点上,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星红在黑夜中闪烁,他把烟递给吴英雄。

这仿佛是无声的求饶,但不是请求他的宽恕,只是请他放过。

陈真没有丝毫悔过,甚至根本不以为错,吴英雄看见他这样子更来气了,冷哼一声直接拂了他的手,不接他的烟。陈真这时候倒是脾气好,也不生气,像原谅了一个任性的小孩,自顾自拿回来抽,滤嘴咬在齿间,咬得扁扁的,自己也和小孩咬吸管一样,乐此不疲。

路灯投下的黑影在他身后晃悠着,烟气滤过的有些沙哑的嗓音,从他凉薄的唇间娓娓流出。

“高建勇,男,38岁,未婚,2005年,因抢劫时故意伤人入狱,服刑三年零八个月,刑满出狱后参与帮派,2011年,因寻衅滋事被拘留15天,后被保释,2013年,因轮奸、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参与黑帮犯罪且为其中首要分子入狱,考虑到有供述同案犯情节,经减刑刑期十五年七个月,现在可能还要加上越狱,拒捕,袭警和盗窃枪支。”

他看着吴英雄,一挑眉。

“入狱之前他在松山北路这个街区住了有二十多年,对这里无比熟悉,这个街区算是他的心理安全区,你说他为什么选在这里掏枪?”

他眉眼柔顺,不是挑衅,反而带点求饶的意味,仿佛在与他商量,试图说服他,也试图达成一个共识——“吴英雄,你说,这样的人,我要怎么给他第二次机会?”

陈真烟瘾不小,说话间就把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在脚底下碾磨,在一边转悠,等待着监狱方面特勤和法医过来,顺便也给自己理理思路,回去好做记录写报告,吴英雄看着他,冷眼旁观。

陈真说的无一不是事实,从道理和逻辑上讲也一点毛病没有,只是这样的陈真让他无比陌生,却也无比熟悉——如果自己没有阻止他,他的前搭档徐达夫,恐怕也和刚刚的高建勇没有两样了。

做了陈警官枪下鬼,不知道到了地府,是不是也值得荣幸。

他心里满是冷意,说话也不由带上了讥讽,冷笑一声,说:“他再怎么罪大恶极,也应该交给法律去定他的罪,就算要判死刑,那也是法庭判他死刑,你没有权力剥夺他的机会,更没有权力剥夺他的人生。”

他说话的时候,陈真站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他溜达的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于是也就那么僵硬在脸上,透出一二分苦涩和嘲讽。

陈真站在车跟前,大灯开着,在他身体一侧打上薄薄一层黄光。他看着吴英雄,看着吴英雄那张愤怒而冷然的侧脸,不由想到几个月前海港城大骚乱,他举枪瞄准了徐达夫,吴英雄猛打方向盘时候扭曲着的侧脸。

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能被这个人当成搭档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而他注定是前行路上一孤独旅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借了什么契机,他插足他的命运,步入他的旅途,终于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可是吴英雄却说,失去搭档的感觉,你懂个屁。

是啊,他不懂。

搭档,朋友,理解,信任,这些字眼冰冷,他一个都不懂。

东区分局陈真,没有搭档,不懂合作,不适合联合办案,神出鬼没,昼伏夜出,所有买卖,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赌命的生意。

陈真突然有点心灰意懒,又有点恶向胆边生——他想放过吴英雄,也想报复吴英雄,更想问问吴英雄,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你的搭档,而在他眼中,他陈真,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伸手摸向别在腰间的枪套,手肘一动,这动作自然瞒不过吴英雄的眼睛——吴英雄神色一凛,一个健步冲上来,直接就把他按倒在了警车白色的车盖上。

“你要干什么!陈真!”

陈真被他按在身下,几乎被死死钉在车盖上,吴英雄扑在他的身上,膝盖顶进了腿间,一手横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攥紧了他的手肘,直捏的陈真右手脱力,胳膊像断了一样疼。

然而陈真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好险忍住了,躺在车盖上,带着笑意,就好像悠闲地躺在自己家床上,他凑近吴英雄,温热的吐息近乎贴在他的脸上。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吴警官?”

吴英雄狐疑地看着他。

陈真扭动了一下,说:“松手,疼死了。”

吴英雄并没有松手,他仍压在陈真身上,陈真喊疼只是让他放松了一点力道,没有再死死掐着他肘关节。

“陈真,不管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动。”吴英雄警告说。

他的声音是冷的,但也没有那么冷了,带了点犹豫和不确定,反倒是横压在陈真胸口的那只胳膊,仿佛是因为自己的动摇而愧疚,为了坚定信念,又增加了施压的力度。

陈真被他按在车盖上,呼吸不畅,开始还能支撑,后来变成了猛喘,仍然感觉呼吸不上来,胸口被压得泛疼。他肋骨上有老伤,之前追踪的另一个案件触及到了枯草计划,他及时上报,却没来得及阻止惨剧的发生——东区重案组发生爆炸的时候气浪将他掀翻,他断了三根肋骨,一根刺进了肺里,还有一枚杀伤性破片打穿了他的背。

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妥协,把手从腰附近移开,并开口安抚他过度紧张的搭档,也是他的情人——没错,吴英雄是他的搭档,工作上他们合作无间,生活上他们也一拍即合。

他俩确定关系有一段时间了,陈真主动的。一次喝多了酒,他搂上了吴警官的脖子,两人顺理成章,你情我愿,滚到了一起。起来后陈真叉着腿,腰疼了好几天,吴英雄想亲亲他,给他揉揉,说我会对你好的,又十分尴尬地住了嘴,只说会对他负责的。

负责就负责咯,你开心就好。

陈真摊手,对着这样幼稚的吴英雄,表示还能怎么办,只好将就咯。

“咳、咳咳放松,吴英雄,”他喘着气,一边放松身体,一边努力抬头,用脸颊去蹭他的下颌。他整个人瘦得很,因此脸颊并不柔软,颧骨撞在吴英雄下颌上,有一点发疼,陈真皮肤光滑,还带点冰凉,在吴英雄脸上蹭啊蹭,他吐着气,贴在他耳边悄悄说:“……你放松点,我什么也不干。”

吴英雄本能的觉得下身一紧。陈真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领口里,吴英雄看着他,终于放松了一点压在他胸口的力度。那个人黑色的瞳仁注视着他,在昏暗的路灯和警灯的闪烁下,闪烁而陆离。

吴英雄也照样看着他,目光警惕,动摇,躲闪,好像他只是个假的影子,而离那个海港城的铁血大英雄相去甚远。

他放下了心防,也没有放下心防,陈真的脸,他的气息,他喷吐在耳边的暧昧与放荡,他危险的瞳仁,与瞳孔深处黑沉沉的诱惑——或者说,他一直提防着陈真,却又从来不相信有一天他真的会站到对立面去。

陈真被他这纠结的神情逗笑了,这人多数时候像个小孩,总把事情都写在脸上。他注视着吴英雄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边,愈发衬得他一张脸棱角分明,仿佛涂上了橄榄油的金黄色雕像,英挺非凡,只可惜是个智障。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啊?”陈真看着吴英雄紧张的脸,终于低低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来气,又咳起来。他脖子放松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就磕在车盖上。陈真嘶的一声,没顾上揉脑袋,右手从吴英雄手里挣脱出来,反而去呼噜他头发。

他支起一边大腿,正压在吴警官两个腿中间胯下的位置,不轻不重压着,来回摩擦揉弄。吴英雄气息变了,狠狠瞪陈真一眼,俯下身去,咬住了猎物突出的喉结。

在他凶狠的啃咬下,陈真也很快就有了反应,酥麻的感觉泛上来,从小腹里一直到脊柱,很快贯穿整个背部,陈真拉长了脖颈向后仰去,在吴英雄身下长长地喘息。

眼下这境地十分尴尬,到底却变了味道——陈真还保持着摸枪的姿势,吴英雄也还是制服的姿势,四肢纠缠,身体却是诚实,丝毫不受思想控制的想要,烫得简直要烧起来——他们俩有日子没做过了,哪经得起这种撩拨。

于是陈真又笑起来,表情舒展,似乎特别舒心。他一边给身上的人顺毛,一边伸了手去够枪套。明星警员、格斗冠军的肌肉又在一瞬间绷紧,吴英雄偏高的体温透过薄薄两层衬衫的布料渗过来,滚烫。

陈真摸到了枪,啪一声打开皮套的扣子,轻而易举拎出来,他手指修长,套在扳机和护弓中间的圆圈里面转了一圈,握着枪管那头,拿握柄轻轻捅了捅吴英雄的腰。

吴英雄皱眉,陈真脑回路异常,没人跟得上,他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就问:“你干什么?”

陈真磕了下他手肘,示意他抬手,接着就握着枪口,把枪握柄塞进了他手里。

他牵着吴英雄的手,扣在扳机上,一路向上,直顶到了自己额头。

“看着我。”陈真说。认真,且不容置疑。

他脸上有情欲,嘴角有淤青,头发散乱,额角一层薄汗,但当这个人目光如炬,严肃,不肯顽皮、不肯轻佻的时候,谁都无法拒绝他的命令。

吴英雄看着他,陈真目光坚定,将他牢牢捕捉。

他却有些目光忽闪着,几乎控制不住要移向别处。

他把枪顶在陈真脑门上。

即使没有陈真拉着他的手,要他这么做,也不过是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他看着陈真的脸,看着他凉薄而干裂的嘴唇,和眼底消不下去的青黑。

这段时间他又瘦了。

陈真握住他的手,扳开了保险。刚刚开过的枪,枪口还留有火药的温度,烙在陈真皮肤上,吴英雄却觉得手心滚烫。

“看着我,吴英雄。”陈真再次说。

不是命令,他语调呢喃。甚至挂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微笑,还叫了吴英雄的名字。

这调子太熟悉,就像那天在集装箱搭成的暗巷中,陈真拍拍他的肩膀,有些好笑,疲惫,疼痛,又神采飞扬。

吴英雄,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吴英雄顺理成章,看向了他的眼睛。

陈真压着他的食指,微微用力,带着吴英雄的手指。扳机陷下去,一毫米,两毫米,触到了机簧沉重的触感,枪里沉甸甸是子弹,刚才只用掉了一发,只要稍一用力,旋转的灼热的子弹就立刻会打穿陈真的额头。

吴英雄的手在抖,而真真抓着他的手,很稳。

“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下得了手么?”

陈真贴着他耳朵说话,这时候还不忘引诱他,热气呼出来,湿润润喷在耳郭里,就像张开一团迷雾,涌进他大脑里。

吴英雄瞳孔紧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他真的是考虑过这种可能,也不会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就算真下不去手,也不得不逼着自己下手了。

吴警官盯着陈真,神色复杂。

而始作俑者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车走链接:

http://articles3.weico.cc/article/8921841.html

-END-

说明:

不好意思肉不香,都是作者的锅,本来打算写个pwp短篇炖肉在群里发发算了,没想到控制不住洪荒之力,写着写着上万了,还探讨了五千字理论,于是就发出来贡献一下tag吧。

另外,肉是照着法医学课本写的,看到灵车漂移请不要惊慌。

冷圈抱团求取暖,求留言小红心小蓝手,顺便来一波群宣:

狗子的豪华公海游

群号:577340646

主打廷新相关的角色cp,狄沙,英真,以及其他拉郎。

感谢阅读。

【锅玥】义无反顾


声明:冷cp拟人向,不上升演员真人,请勿商用,请勿转载微博,拒绝人为二次解读,谢谢。

01

宇文玥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庭院里乱成一团,熊熊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祖父中了西域奇毒,才刚刚服下避毒丹,生死未知,他又急又气,却不得不戒急用忍,还是一剑刺中那个中毒已深的小厮,把他踹入火堆。

他转头,就在火堆边上瞥见一个少年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小孩,看起来元服年纪,说不上天真烂漫,透着一股纨绔随意之气,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宇文玥皱眉,他这青山院可不是等闲人就能进来的,趁乱也罢,可他是怎么进来的。

院内传来骚动,是那天人猎场里活下来的那个婢女。

宇文玥一转头,那个影子消失不见了。

02

再见他的时候已是仲夏。

那夜蝉声鼓噪,宇文玥吹熄了灯,独坐黑暗中,等着星儿归来,或者不归来。

他清楚,带着两个妹妹她走不远,势必要回来的,但也不清楚,她已经成功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两个妹妹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到底会不会为了她们,放弃离开的机会。

风吹动了帘角,宇文玥猛然回头,一个人站在窗边望月,背对着他,放松的脊背没有丝毫戒备。而他也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让他进了自己的卧房。

“你是何人?”宇文玥沉声问。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轻松地笑,道:“我姓锅。黑锅的锅。”

那人面容有几分熟悉,却又比几个月前看起来成熟些,以大魏谍者头子的记性,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他见过这人,正是在早春还寒的那天,祖父遭人暗算中毒,他在火边瞥见一个影子——他就是那个一闪就消失的影子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姓锅,这人怕是比燕洵还会胡闹。

宇文玥不理会他的玩笑,问:“郭公子深夜至我卧房,可是有什么事?”

锅公子笑,答曰:“无他,就是来看看,要和我纠缠一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纠缠一生来的突然,就像他姓“锅”一样莫名其妙,宇文玥一时无语,不知怎么答他,一晃神,再看时,窗边只有冷寂的月光了。

03

再见到他时,一切尘埃落定,定北侯一家满门抄斩,只余下质子燕洵一人,九幽台上字字泣血,天牢断指,而他宇文玥,用尽心机,没能保住燕家,没能救他姐姐,甚至连燕洵的一根手指头,都没能保住。

他恨自己无力,被谍纸天眼掣肘,又恨自己百密一疏,竟让星儿真的命殒,他恨自己语塞,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也恨自己无能,或许什么都不说,对他的挚友,才是最好的激励。

花间一杯酒,更胜穿肠刀,宇文阀青山院的少主人宇文玥,独坐幽篁,头一次抛下自己那点可怜的世家公子的清高和挑剔,挥坛豪饮,却觉那酒入喉,全都是苦的。

那名郭公子就是此时来的,他从自己身后步出,不知是何时到的,也不知到了多久。他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宇文玥未听过他的脚步,却也无心回头。

暗杀又怎样。暗杀倒也好。他宇文玥算计策、谋人心,算计的多了,到头来却一场空,这千般铺陈,百般计量,又有何用。

郭公子当真是不拘小节,在他身后徘徊半晌,一点也没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反而啧啧几声,喊了这院子主人的名字。

“宇文玥,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

宇文玥看他一眼,他还是少年人模样,也已有些青年人轮廓,一身玄色劲装,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端的是少年飞扬,潇洒不羁。

他这一身装扮让宇文玥想到燕洵,于是他垂下眼,不说话。

那锅公子抢过他手里的酒,就着坛口就饮了一口,咂么咂么,怪道:“不好喝,有你口水。”

宇文玥险些给呛了一下,心说知道你还喝。

他咳了一下,酒喝了不少,有些头重脚轻,问:“你怎么进来青山院的。”

锅公子不答,挨着他坐了,把坛子又塞回他手里,暧昧笑道:“因为你在这里啊。”

他的手覆上宇文玥手背,摩挲,宇文玥一抖,酒都醒了大半,一把格开他手,怒道:“孟浪!”

想他宇文玥从小到大,喜怒不形于色,敌人惧怕,亲人敬畏,友人相交向来浅淡,下人从来莫敢直视,何曾被人如此唐突过。饮酒后血气上涌,他竟一把抽出剑向那人刺去。

“你就这么讨厌我啊,宇文玥?”

那锅公子噘着嘴不高兴道。

他手无寸铁,却身法高妙,腾挪躲闪,在剑光间如同穿花蝴蝶,又如燕雀舞风,拨开层层剑气直取中心。宇文玥被他当胸摸了一把,揩够了油,气得耳尖通红,一把将剑甩出,穿过落花飞絮,也穿过他身形,噇的一声钉在树上。只听那郭公子无奈轻笑。

“宇文玥,你甩不脱我。不管前路几何,我会一直陪你,你会用得到我,就算你不需要我。”

宇文玥惊醒,喘气。

剑已脱手,正是星儿的残虹剑。

花正飘零,穿过那个虚无的影子。

坛里一点残酒,被喝的涓滴不剩。

04

见到那位郭公子几次,宇文玥大抵也清楚了,这位阁下非人,就只是不知道为何总出现在自己身边。

在北地大营中他倒是见过他几次,大多只在营帐的阴影中。沙场归来,他银甲披半面血,心怀戾气,一身风尘,他只是默默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旁人似乎看不见他,人多眼杂,宇文玥也不曾找他说话。

再一次与他对坐闲谈却在三年后,他回长安,见过燕洵,又得知星儿还活着,只是人世易变,故人非故人,友人非友人,见了不如不见,不知是何滋味。

这日他坐中庭中,月色如水,郭公子自阴影中步出,未曾隐去,径自坐在他面前。宇文玥面前只有茶没有酒,于是净手,为那人添茶。那人仍旧一身玄衣,披一件牛皮软甲,面色早脱稚嫩,俨然一副英豪模样,竟是比他这三年就擢拔的副帅还豪情几分。

见他斟茶,那人笑道:“玥玥,你今日可真够主动的。”

宇文玥听这称呼皱眉,白他一眼,讥讽道:“三年不开口,开口便要讨人嫌。”

那人哈哈大笑,端起宇文将军亲手点的茶一饮而尽,道:“如今,我大概算你半个朋友,你可是这样想的?”

宇文玥被他说中了心思,面上不显,却是要嫌弃他,道:“暴殄天物。”手上却仍给他续了茶。

郭公子自顾自笑道:“你说你宇文玥不需要朋友,我看,这天下真正入你心的,也就那么几人吧?燕洵算一个,元彻算一个,我算半个,偏偏燕洵还不拿你当朋友。”

宇文玥白日相谈被元彻点出,此时又被这莫名其妙的郭公子戳中痛处,黑了脸,道:“你不算。”

他一时气愤,转而又一时惆怅,他与燕洵千言万言,却是无话可说,和锅子百无禁忌,说起燕洵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锅子握住了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掌扣在手心里,摩挲——三年羁旅,他这样握过多次了,惊蛰养病,战伤,心忧,决断,沙场杀伐——他开始推拒,有时候无力推拒,后来也就不再推拒了。

他叹,说:“你真该听元彻的,他是明白人。”

宇文玥想,燕洵对元彻说,襄王危难中相助,大恩没齿难忘。

滴水之恩,他燕洵铭记在心,他宇文玥用尽心思,又算得了什么呢。

又想元彻劝自己,不要再执着于燕洵了,你早晚会死在他手上。

元彻当知,这其间局势,他何以看不穿。

只是放不下罢了。

宇文玥不动,枯坐,此间事一码归一码,旁人管不了。他瞧着眼前青年人面颊硬朗的轮廓,想,郭是汉姓,他却不似汉人面容,不知是哪族人,为何总来找他,空闲时间当真就这么多?

他暗里腹诽,嘴上却说:“你当是少年英雄,怎么就这么闲,总待在我这里。”

郭公子当即抚掌大笑,问:“你怎知我是少年英雄?”

宇文玥卡了一下,却也不能说看着就像,于是没说话。

那锅公子浑身黑漆漆,平时若不与他一块,也是阴沉时候多,开怀时候少。笑过之后,却摇头哂道:“英雄名不堪得。你可知道我为何来此?”

宇文玥照例不答,等着他自己说出答案来。那人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月清辉下,能清楚看见里面映着的人影。宇文玥等了半晌,等不到他说话,却是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了。

虽是夏天,夜里风凉,宇文玥蜷了蜷手指,郭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件披风,给他披上。

他一手拉了披风一边带子,要给他系上,却又不动,双手搭在宇文玥肩上,定定看着他,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宇文玥,你不能放下燕洵,我也做不到放下你,这样下去是死局。”

他越凑越近,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宇文玥皱眉,想要向后退开。

锅子却扳住他的肩膀。

他看着宇文玥,认真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

他猛地凑近,出剑一样迅猛,却只在他脸颊上,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落下一个羽毛一样轻的吻。

宇文玥愣住,屏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初见郭公子时,那人还是少年,如今竟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茶早已凉,只有肩上那件披风,在夜晚凉气的里传来丝丝温暖。

月光流泻,又是一个满月,如同多年前,他在窗边赏月,而他独坐暗中。

05

宇文玥惊醒的时候,他看不见,焦灼,满身都是冷汗。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痛,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把他的身体割开。喉咙里像火在燎,有人拿湿布沾了水,轻擦他唇角。

“你感觉怎么样?”

耳边的声音听不真切,他一时听不出是谁,意识还停留在冰湖里昏暗的水下,和抱住他的那个人身上。

他嗓音沙哑,几不可辨,问:“郭…,是你吗……?”

话问出口,宇文玥才想起,至今,他都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郭,还是黑锅的锅;只知道他玩笑,爱闹,看似轻浮孟浪,实则正经又胆小,不敢越雷池一步;只知道他有一天无端出现,对自己无端亲近,多年来陪伴,称得上守护了。

他受了伤,头脑中浑浑噩噩,身上忽冷忽热,仿佛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千丈湖。燕洵射了他两箭,楚乔给了他一剑,他当胸一处大伤,血突突冒,从肺里一直呛到嘴里,又从口中呛回肺里。冰冷的空气进入气道,针扎一样,细密,难忍,他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见漫天箭雨,如同飞蝗,向他扑下,箭尖沾了火油,扎在冰面上,剧烈地爆炸。万马齐嘶,脚下冰面传来咔擦的开裂声。

整个世界都在晃,宇文玥站立不稳,他分不清是自己伤太重,还是地面在晃,迎面而来的风霜与刀剑,他躲闪不了,也不想躲闪。

这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锅子今天一身戎装,黑甲在雪下泛着黯淡的幽光,他骑一匹棕马,不知是哪个月卫的,在刀戟和箭雨里直直冲过来。风声在变慢,那些箭射过来的时间好像也被拉长,那人一展臂,像一只漆黑的大鸟,腾空而起,玄黑的斗篷在寒风中翻滚,罩在了自己身前。

锅子抱住了他,他的身上还带着新鲜的寒气,黑铠上沾了自己的血,一股股往下流。宇文玥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向后软倒下去,被那人拦腰抱住,脑子里却在想,他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他自称姓锅,是黑锅的锅,他又知不知道自己一身打扮,就像那伙房里造饭的锅,又黑又硬。他要知道自己私下里一直喊他锅子,会不会大吃一惊,啧啧称奇,调侃他说原来你竟是这样的宇文玥。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宇文玥嘴角勉强扯起一抹弧度。

兵戎相见,万箭齐发,连楚乔在他手里都只做筹码,燕洵怎么会放他活着离开。

他宇文玥,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锅子的兵刃是一把纯黑色的、不长不短的戟,钝而无锋,古朴厚实,他挥戟,不断斩开空中降下的箭雨,带着宇文玥往湖边走。宇文玥握住他横揽着自己的那个手腕,对他摇摇头。

走。

他拿口型说。

郭公子非人哉,只他一人,上天入地都可,如何走不脱?

他不要他救,不愿拖累他,也不想让他救。

他远远看着星儿嘶喊,哭叫着跪倒在地,光洁的额头一遍遍砸在冰上,请求燕洵放过他。

末路临头,宇文玥却觉得有一丝解脱了。

是啊,她还是自己的星儿,可以后,却要做独立天地间的楚乔了。

再也没有一个宇文玥,能帮着她,护着她了。

锅子闷哼了一声,他脸色铁青,一支燃烧着的箭插在他胳膊上,他扭过头去,一口咬上箭尾的翎羽,甩头就将箭拔下来,连着横飞的血肉。

宇文玥慌了。

他见多了郭公子来去无踪,他怎么会受伤?

他剧烈地挣动起来,用冰凉且满是鲜血的手指,狠命地扳开他拦着自己的手,气力在这一刻涌上,他竟自己站住了身体,而后狠狠一掌,八分巧劲卸在一旁,轻飘飘把着了重甲的郭公子送出去,推了几丈远。

破月剑支撑着身体,宇文玥勉强抬手,指着远处雾气渺茫中的冰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大片的血从他身体里跌出来,泼在冰面上,一片鲜红,撞出哗啦一声,月十六扑上来,拼命给他挡了一箭,月卫的身形在眼前倒下,错过这身影,宇文玥看见,锅子通红的眼眶,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吼道:“宇文玥!是不是要推开所有人你才甘心!”

宇文玥看着这北地苍茫的冰原,和人间的修罗场,周围保护他的,倒下去的,哪一个不是他的亲随和近卫?他孤身犯险本来失智,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如果杀他一人就能救楚乔,就能止戈天下,他宁愿引颈就戮。

但是,无用。

这想法太天真,天真到连曾经的燕洵都会嗤之以鼻。

他以为他宇文玥是谁?有什么资格与天下在另一边衡量?

宇文玥寂然,他黑沉的眼中泄出一丝嘲讽。锅子扑上来,迎面而下的流矢砸在他铠甲上,发出“当”的一声。他早已不是当初任性的少年,青年身形高大,竟然把宇文玥卷在怀里,黑斗篷被撕裂,破碎,他把宇文玥抱在怀里飞跑。

宇文玥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和低沉的絮语,他叨念着,叫着他的名字,可他的意识却在刚刚最后的消耗后,渐渐远去。

“宇文玥!我告诉过你你甩不脱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你,黄泉路上你也休想!”

腾挪,躲闪,他以为他非人哉,却不知道,他也是有血有泪的。

“宇文玥!我说过你会用得到我,就算你不需要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箭矢如雨,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未在宇文玥身上划下一丝伤痕。

“宇文玥你看啊,这就是你用得到我的地方!”

“你可知我生来,就是为了给你挡这一劫的!”

天光,血光,火光,在眼前混乱地闪,宇文玥视线最后的,就是锅子通红的眼角,和他被从头上流下的血沾湿了的,棱角分明的下颌。

地面在下沉,他们一脚踏进冰水里,他抬起手去摸锅子的背,锅子的黑甲已经穿透,滚烫而粘稠的血糊了他一手,他身上被扎得像个刺猬,可就是不动,不住盯着自己。

冰水瞒过了他的口鼻,锅子的脸模糊了,宇文玥听到他喊自己:“宇文玥,不要睡,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他看不清,单能感觉到锅子笑了。他想象他现在的样子,脸上的血迹被水洗干净了,又是那个开朗的青年人模样,一身黑也压不住他眉间的风采。

“别对自己太狠,宇文玥。”他说。

“……宇文玥,醒醒,醒醒,宇文玥!”

宇文玥模糊地睁开眼,他伤势太重,之前只清醒了不到一刻钟就又昏睡过去。照顾他的那人摸了摸他的额角试探温度,大概是元彻,他说:“我去叫大夫,你等着,别睡。”

那人又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锅,锅子什么的,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帐下伙房的锅完好无损,吃饭的家伙还在,别担心了,好好养伤。”

宇文玥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黄泉路上,是否也这般黑。

可这次,只有他一人独行了。

“……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头滚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

-完-

我大概是称霸冷cp世界第一人了。

最近没看剧,但私心觉得,冰湖万箭齐发,如果没有锅挡着,玥玥早扎成刺猬了,于是就让锅被扎成筛子吧,就是这样。

【洵玥】山海


燕洵进屋的时候,宇文玥屋子里还烧着炭火,三月的天里烤的暖烘烘的。

屋子的主人像往常一样,在案前正襟危坐,只是今次没有读书动笔,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刁钻诡计。

燕洵进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燕洵倒也不生气,他径自往屋角去,照例先去拢火。他和宇文玥多年至交,早不需要主客之间那些迎来送往的规矩,只是他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燕世子看了宇文玥一眼,那人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于是撇撇嘴,往一个小号的熏笼里扫了些麸炭,又从炉底捡块快烧尽的炭渣进去。

这人真是精得可怕,恐怕是早料到自己所来何事,才故意装没看见他的。

燕洵求人是生手,生火却是熟手,拨拉几下吹开浮灰,那炭屑也就着了,明灭着,星星点点闪着炽红的光。他拎着就往桌前去,把熏笼磕在桌上,故意发出砰的一声。

宇文玥惊了一下,几乎就要抬头去看。他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就被他本能地压住。

他如今尚在病中,雪玉狗一劫为救星儿,引寒气入体伤了肺腑,一直没全好,在地窖中又受了寒,旧疾复发,精神不济,本就难集中,方才正在出神,竟没反应过来屋里来了人,于是一边在心下埋怨月七也不通报一声,一边在细细去听那人呼吸。

果然是燕洵。

视线的黑暗中他看不见人影,只觉得一阵温和的暖意从近侧传来,徐徐散开的热度熏蒸着他冰凉的双手和露在外边的手腕,宇文玥不禁有点想笑。

除了燕洵,谁还有这么无聊。

“喂,冰坨子,”燕洵挑眉,看着他仍旧低头不知所思的友人,“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啊?”

宇文玥掩饰地轻咳了一下,此次眼疾复发的事情他交代下去对外保密,当然也没告诉燕洵。如今风雨将至,帝心难测,陛下恐有心对定北侯发难,只苦于找不到证据,还得依托他宇文家的谍纸天眼。

他若无事,尚还能拖延些时日,劝燕洵早日回燕北去,多少还有一线生机;若被人知道了他如今眼盲,报到魏帝那里去,这谍纸天眼,恐怕就要成为别人手中杀人的刀了。

燕洵与他相熟,宇文玥打定了主意要瞒他,七八成把握也难有,于是便伸手到一边书堆,抽了一卷竹简,在面前摊开来,摆出一副要看书送客的架势,才道:“燕世子。”

这算是与他打过招呼?燕洵满是嫌弃地想。

听他又说:“我说过不见客。你来干什么?”

燕洵当下就顶回去:“客?你说这里谁是客?”他停下来,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一圈,也趁机将这屋子里里外外打量个遍。

此时天光将暗,木炭在炉中安静地燃烧,窗外许是前两日刚修整过绿植,没有什么蝉鸣鸟趣,平时歇在架子上的那只聒噪的小鸟也不知到哪去,一时间满室寂静。

这人倒真是拿自己不当外人。

宇文玥不说话,嘴角微动,像是撇嘴,又像是想笑,倒让燕洵不高兴起来,于是正色道:“冷公子,我知道你人贵事忙,不过本世子今天来,当然也是有事要找你帮忙了。”

宇文玥早料到他这一出,有些头痛,又有些哭笑不得,拒绝道:“如果你说的是星儿的事,那世子还是请回吧。”

这个冰坨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拒绝得又直接,又生硬,气得燕洵拍了桌子。

“诶我就不明白了,宇文玥,不就是一个小婢女?你我兄弟这么多年情分,一个小婢女你也不肯给了?”

宇文玥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八风不动。

“星儿是我贴身之人,你应该知道的。”

“知道啊,”燕洵理所当然地说,“哎呀我不嫌弃。”

宇文玥哼了一声,“我嫌弃。”

这天简直没法聊了,燕洵想暴走,干脆一屁股坐上桌子,耍起赖来。

“冷公子和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反正你也嫌弃了,倒不如一纸释奴文书,把小野猫给我?”

宇文玥冷着脸,心说,我是嫌弃你。

“不说话?不说话那就这么定了?”

燕洵的气息追过来,凑在书简上方,想是在看他,宇文玥心里一紧,若无其事地把脸瞥到一边。

他给他这玩闹性子闹得心里毛毛的,生怕他看出自己眼睛的问题来。星儿如今身份成谜,仅凭她体内那股霸道内力,就不仅是一个奴婢那么简单。退一步讲,普通侍婢也就罢了,燕洵定不会亏待她,只是星儿,摸不清她的底细,他又如何能放心把人交出去?

于是只说:“不给。”

定北侯日前大败柔然,得胜而归,陛下却是疑心日重,朝中局势暗流涌动,山雨欲来,只是谁都不说罢了,也就只有燕洵一个看不透。

燕洵正盯着他,那视线凝在皮肤上仿佛实质。宇文玥叹气,他心里烦,燕洵觉不着危险,他却不能就这么不管他,于是硬邦邦道:“世子还是尽快回燕北去,草原上天高地广,别说小野猫,便是小野狼,也是有的。”

燕洵被他一番挖苦,被宇文玥拒绝的次数多了,也是急了,一把抓住他手腕,宇文玥眼睛虽盲,功夫却还在,一振袖格开他的手,就只听燕洵怒道:“燕北、燕北!宇文玥,你道是这偌大一个长安,容得下你宇文玥,就容不下我燕洵是不是!”

“我告诉你宇文玥,我不回燕北!我带不走星儿,我就留在这长安!”

留在长安?

为一个侍女?

这话太混,不管他是闹气还是真心,宇文玥都气得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把他打醒。

燕洵甩了手要走,被他劈手一把拽住胳膊,燕北人弓马起家,常着胡服箭袖,比他宽袍广袖方便许多,宇文玥看不见,一时不稳,被他反手一掌震开了,迎面接来就是一刺——劈,扫,勾,摆,两人俱是气急,半点没有留手,转眼在屋里走起招来,拳脚交加,肌骨相撞砰砰作响,搅得案上锦帛乱舞,墨点四溅,又从桌前打到了中厅。

论武功,宇文玥身为谍者首领,要高出燕洵一筹,可如今尚在病中,身体未好,加之失明,数十招后自然落了下风,被燕洵大力一掌拍在肩上,麻了半边身体,气息难继,又怒急攻心,顿时气得咳嗽起来。

燕洵吓一跳,赶忙收了势,他虽然不满,到底也不是心硬如铁,他与宇文玥相交十余年,知道他自小身体就不好,也顾不得他们刚才还在吵架,赶紧伸了手去扶他手肘,却被他一侧身躲开,咳得站立不稳也不看他一眼,更别说让他扶了。

燕洵没奈何,叹口气,宇文玥这人从小虽称不上是睚眦必报,但也是大事小事心里门清,肯定还记仇呢。

原本是他先动的手,倒像是自己理亏了。

事已至此,他也再生不起气,赶紧去他书案上给他提壶倒水。方才打斗间翻了个杯子,一页薄绢打湿了,黏在竹简上,燕洵随手扯过来,擦桌上的水,忽然顿住了——那书简还是宇文玥刚放下的样子,摊开的规整端正,不偏不斜,却是倒放的,简上的篆字,从另一个方向看,扭曲成了一个个奇异的符号,燕洵有些不认识了。

一阵凉意从他的背后升起,爬到了脖子根,燕洵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缓缓转头,盯住了宇文玥的方向。

宇文玥还在咳嗽,胸中难平的气息逼红了他的眼角,面颊上也蹿上薄薄一丝红,他受了一掌,气息走岔,病中肺气又不足,咳起来十分辛苦,像是肺也要被他吐出来。燕洵盯着他薄薄一片侧影看,那人十分敏锐,察觉到视线,倏得扭过头来,却在一瞬间垂下视线。

他是大魏谍者的头子,本该投来锐利一眼,仅用视线就震慑住任何胆敢窥伺的人。

那双眼睛却黯然无光。

这恐怕是宇文玥少有的狼狈了。

燕洵有瞬间的茫然,也有瞬间的感慨。他既坐实了心中的猜想,又一时百感交集,一种细密的蛰痛从他胸中泛起,不重,却难忍,他拔脚就向宇文玥走去。

宇文玥止住了咳,半垂着眼,正立在原地运功,慢慢平复着呼吸。

燕洵劈头就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宇文玥捂住了他的嘴。

这青山院里处处机关,隔墙有耳,从大梁谍者渗透的事发生之后,就连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这里没有被安插进来的眼线了。

亦或者,大梁的没有,陛下的没有,祖父手下的人…


……总是有的。


燕洵却愣住了。

宇文玥的手修长,冰凉,肌骨分明。苍白的指节和指腹上,还附着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剑茧。那掌心有些病气的潮湿,拢在他半边脸上,贴在他嘴唇上,鼻梁上,又湿又冷,可他就觉得像火在烧,灼热温度的烙在他皮肤上,一直滚烫到身体里。

燕洵噤了声,余下的半句质问被他吞回肚里,悄无声息。

宇文玥放下手,缓缓吐口气,凭着对自己书房的熟悉,摸回桌边。

燕洵盯着他看,目光如炬。

他提了壶给自己添水,将茶水一气饮下去,又趺坐案旁,许是乏力,便微向后,倚靠在在凭几上。

燕洵的目光有如实质,宇文玥感到如芒在背,不由又坐正了身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同之前那般,摸了书卷摊开来看。

“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燕洵看着他装模作样,看那拿倒了的书,一副投入的模样。桌上一片狼藉,点墨横飞,白绢玷染,宇文玥手背上微红了一片,原是方才伸手去拽他,不巧碰上了熏笼,烫到了,混乱中他们竟谁也没注意。

他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忽然就缓声道:“我不走了。”

宇文玥哽了一下,骂他:“冥顽不灵。”

燕洵不吭声。

宇文玥又问:“你留下来干什么?我说过了,星儿,不给。”

燕洵不做声,他站在原地,隔着几丈长的地方,上下打量着宇文玥。

他见惯了他的隐而不发,也见识过他的机关算计,这人似乎总有自己的主意,弯弯绕绕让人捉摸不透,而此时面对宇文玥,他却是头一次体会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和胸中千万言无从说起的感受。

他看不见,仍端着架势,压低了眼睑,装作伏案理事的样子,等着燕洵不耐烦了自己走人。

房里点灯早,明烛已燃了过半。太阳在西斜,从木窗里斜斜透进一柱光。微红的光线里,映着的是宇文玥冰霜一样素白而冰冷的脸,这人的冷淡,疏离,千般借口和万种推脱,也都好像奇异地融化在这光线里了。


燕洵轻轻走上去,拨开灯罩,噗的一声吹熄了烛火。


宇文玥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这回抬了头,失焦的双眼正对着他,不再遮掩也懒于遮掩。

燕洵看着他,仿佛与他对视,忽然伸手抓了那人的手腕,拉他起来,出了屋子。


“干什么?”

熟悉的熏香冲入鼻间,是自己的卧房。宇文玥不知道他又要胡闹什么,但这么多年,这人胡闹惯了,他改不了他,不是也只能受着。

燕洵一咧嘴,道:“天黑了,你该早点休息。”

这胡闹来的毫无根据,西斜的日光洒在身上,带来淡淡的温度,宇文玥不禁抿嘴,微微失笑。

此时还未到卯时,床是冷的,房里也未生火,屋里连个伺候的粗使下人都没有。宇文玥摸到床边坐下,人生病了身上乏,他跟燕洵闹不动了,也不生气,顺着燕洵的话道:“这里是我卧房,世子请回吧。”


燕洵却说,我不走。


“我不走”这话,这些时日宇文玥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他总劝他回燕北去,他要么是不以为然,要么是找各种理由不走。

他气燕洵天真,胡闹就罢了,大事上也任性,又何尝不气自己,被缚住了手脚,困守这青山院——进,谍纸天眼就要开锋,彻底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刃,身不由己;退,却是退无可退,非但要把宇文家偌大的家业和祖辈的积累都搭进去,还不知又要带累多少无辜性命。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意难平,一时没说话。

只是这局,他却不得不破。

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吗?

宇文玥坐着,脑子里全是计算勾连,出了神,不觉天色都擦黑,身子也冷了,傍晚寒气侵袭,不由又咳嗽起来。

燕洵本在一旁站着看他,见他咳嗽,叹息一声。宇文玥只听得窸窸窣窣布料磨蹭的声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便搭在自己身上,燕洵说——


——宇文玥,我留下,给你暖床如何?


帐门处开了道缝,朔风席卷着雪花穿了进来,进来的人赶忙把厚毡的门帘掩上,宇文玥却是醒了。北地的春天一点也不温柔,没有鲜花绿意,鸟趣虫声,暮春三月,外头还在飞沙走雪,便是和冬天也没什么区别。

他支撑着坐起来,身上十分沉重,却不觉得难捱。宇文玥揉揉昏沉的额角,忽然想起这已经是第十一个年头,他来这北地十年,离远在长安灰烬中的那个春天,仿佛相隔了一世的风霜。

月七一身戎装战甲,带着满身新鲜的寒气,在帐边解了甲,又在火边烤热了才过来。他端着一碗药,模样依稀,如同十余年前。

“帐中事忙,咳,”宇文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药让其他人拿来就行。”

月七伺候着他喝药,喝罢,又递上一小包蜜饯。

宇文玥摆摆手,示意不要。月七望着他,刹那间红了眼眶。

苦入心,辛入肺,甘入脾,咸入肾,酸入肝,他气血枯涸,早已经对五味没什么敏感,汤药之苦与果品甜润,尝不出来,便也没什么区别了。

世人对宇文玥的评价,都说这位是天生帝星,大将之材,征战杀伐,引千军,立万仞,排挤南梁而破柔然,成就无上功业,假以时日,便可效法始皇,平乱世而定天下了。

而谁人知道,他宇文玥,纵是权取天下,也有不敢见之人;哪怕穷兵四方,也有不愿取之地;他确实是铁石心肠,可也有不可追忆之情。

而他所有想到的,所有做过的,都只不过是蹉跎在这北地苦寒中,十个年头。

西凉土地,他未取分毫。

月七砰的一声在榻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攥住了他衣袖,未语,先哽咽了,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男儿铁一般的面颊滚落下来。

“……公子,月七求您了,回去吧……”

北地苦寒,他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病难除,又岂是回去温暖的南边可以医得了的。

宇文玥看着月七,有些恍惚。

青山院曾养月卫三百人,各个都是为主效命甘愿身死之人,千丈湖一役折损殆尽,主人大恸,不忍,再未补充过人马,如今青山院早已化成灰烬,活下来的那些,全都成了兄弟。

“起来,月七。”

宇文玥扣住他手腕,去托他的手,曾经月七功夫不到家的时候,尚需他分神保护,现在他的手稳如山岳,他却是托不动了。

他又咳了咳,道:“记住你是个将军,不要动不动就跪。”

这是又一个惊蛰,宇文玥却少有的清醒,他看起来精神比往常好上许多,神情松融,眼神明亮,如同秋水。

月七揪着他的袖子,就地哭成一团,坐倒在地上,蹭了不少鼻涕在宇文玥衣上,宇文玥看他这样子,闹心。


他心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宇文玥此生,功过难评,做尽善事,恶事,常事,非事,不可为之事,杀人如麻。他嘴上说,为天下,为苍生,为大魏,为青山,可是他这个人,纵使生来就别无选择,又有多少,不是为了自己私心呢?


低头一拜平生罪,点剑提刀过太虚。


他终究无言,最后只说,“回去吧,月七。”


燕洵这些年时常做梦,年少纵马,长安风物,父母双全,家姐安康,他与阿楚没有分道扬镳,而是终成眷属。这梦里万般皆有,且多半是好事,直教他醒来愈加孤寂愤恨,倒只是不常梦见宇文玥。

鹿角的图腾还纹在帘帐顶端,这是过去大魏的象征,而西凉王,还住在他父亲定北侯生前的行宫里,仰视着熟悉的帘帐。

燕洵下地喝水,他孤家寡人,阿楚不告而别,和亲来的王后也早已郁郁而终,悠悠的宫铃从不知何处传来,配上北地特有的羌笛和鼓角,十余年如此,二十余年如此,就仿佛一辈子如此,千百年也还是如此。

这时候,他不免又再次想起了宇文玥。

昨晚他梦到了宇文玥,梦到了他们的少时光景,还梦见了千丈湖那人血染的重衣,梦里他嘴唇苍白,而他手心滚烫,他脱了外袍赖在他床上,说要给他暖床——他还看见,那最后的一个夜里,宇文玥最后的一个夜里,营帐外大雪将天地封禁,他披着他送的那件狼皮大氅,骑一匹西域来的汗血马,立在一个小山包上。

那山包不高,向北,却正好望到西凉都城,王都里,西凉王正与他多年的助手,风眠风四爷,商讨着对付他宇文玥的计策。

他略过数千个夜晚,唯独这一晚。燕洵时常在想——不知那个夜晚,宇文玥是否真像他梦中,可是这样度过?

他说不清楚。

他很少梦见他。

他前半生,醒着的时间大半被他人分走,而后半生,多半给了对宇文玥的思虑和筹谋。

只是未曾想,后来竟成了追忆。

而他不敢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燕洵偶尔会想,他梦不到宇文玥,是不是因为,白日不想,夜晚便不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如果人死后有灵的话,那大概是宇文玥知,他燕洵不知——他不想,不问,不服错,不思过,铁石心肠,过他西凉王潇洒日子,都只不过是在怕。


怕他日思夜想,蹉跎白首,那亡去故人,却始终不肯入他梦来。


心有芥蒂,山海难平。

山海不可平。


-完-


大梦归不归,山海不可平。



【藏空】一念愚

分级:G

声明:本篇为西游伏妖篇电影衍生,不涉及真人、演员cp,ky勿扰,谢谢。

警告:本篇为和尚×猴子,由于分级是G,也可以当无差看。不能接受请不要点进来,谢谢。

其他:最近思路卡得厉害,大概是脑子还没换过来,删掉的废稿比全文多,不确定有没有表达清楚,凑活吃吧。

耳边的风声太喧嚣,景物飞速倒退,天地模糊。

秃驴来不及挣扎,视线的最后还定格在小善花容失色的脸上。

眼下他仿佛置身阿鼻地狱,人间普通火、檀林火、太阳火、末劫火等次倍增千倍,无限焦灼从心中起,烧得他口干舌燥、汗湿重衫。

神志尚有一丝清明,他不晓得自己是死是活,却偏偏担心小善,不知她怎样了——那臭猴子恨他恨得入骨,干得出把他活吞进来的事,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对付小善了。

周身空间一阵震动,接着就是挤压,山摇地动,纯然的黑暗中不辨方位,乾坤颠倒,和尚哀叫一声,只觉得自己的一条腿被压住了,那力度还在增加,皮肉酸痛,仿佛要压碎骨头。

现在他知道了,他还没死,只是马上要死了。

那泼猴心太狠,是要将他活活嚼了!

岩石向他的挤压停止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丝松动,求生欲作祟,和尚大叫一声,猛地发力,把腿从逼仄中抽出来,差点扯掉一只鞋都不管,努力把身体规制到一处,只想着死也要死成一滩泥,不要七零八落。

周围的山壁又动了,如同合缝一样向自己挤压过来,和尚被捂得满头满脸汗,热得想死,先前没顾上害怕,这回连挣扎都放弃了,干脆蹬直了腿闭眼等死,打算就地完成自己死成一滩的伟大心愿。

那山壁粗糙的石块却不这么想。

滚烫的石头扎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嘶嘶的,却是卷起来,把他往更深处推了推,黑暗中和尚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了红光,像流淌的岩浆,从黑色的石头缝底下穿过,让他想到跟随师父流浪的那些日子里路过的铁匠铺子。

风箱里吹出的通红火光,铁器捶打下迸溅出钢花。

他着了魔一样去摸,手还没触到,就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冻结在了原地,毛骨悚然,在绝对的酷热中觉出了彻骨的阴寒——猴子,他在猴子嘴里,猴子在嚼东西了——如果被吃掉的不是他,那会是谁?

孙悟空!你不是人!

——如果这个时候能骂,和尚一定破口大骂了。

声音就像堵在他喉口,任凭他悲伤愤怒,目眦欲裂,一时间也只发出几声呜咽,在周遭巨大的磕碰声中,微小得不值一提。

对啊,臭猴子他本来就不是人。

人何以如此恨另一个人呢?和尚觉得自己眼球发胀。

……孙悟空,你何不杀了我呢?

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晃动,剧烈到和尚咬着了舌头,捂着嘴把没流出来的眼泪活生生给憋了回去,全化成了满头的热汗和满心的凄凉。

他陷在石头堆里,上下左右全是黑石头做成的墙壁,好像被活埋在山里,连着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悲伤。

人总说,在活着的最后一刻里会想起最重要的人。

这个时候不出所料他想起了段小姐,想起她蓬松的鬓发和丰润的嘴唇,想起她毫无顾忌的大笑样子和起驱魔时利落劈砍的手。

此地高广二万由旬,猛火常劫不息,他热的要死,却觉得一点微光洒在脸上,又看见了那个在月下起舞的雪白的身影。段小姐抬脚,踢腿,舞姿生疏却大方,能一脚踹开一头猪妖的力度在小心翼翼的掌控下轻盈,婉转,旋转着,舒展着——她笑着,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鬼使神差,也毫不犹豫,陈玄奘把手搭上去。就好像当年,他头还没有秃,听话符不小心落在他身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哭得涕泗横流鼻涕泡都要出来的那个夜晚,段小姐想为他擦擦鼻血,那时伸出的手,他从未推开过。

他轻轻搭着段小姐的手,不敢用力,不是怕段小姐暴打他一顿,而生怕这全是幻觉,风吹草动,一切会散。

段小姐的手有些粗糙,和她武人的性子很像;她的手很热,底下涌动着红炽灼烧的血脉;抓着她的手,陈玄奘摸到了一个脉搏,稳健、强大,在他的手心里跳动,也连着他的心也一起跳动。

段小姐看着他,抿着嘴不笑不说话。

而他永远也不能告诉她,当她不笑也不说话的时候,恰是他最不能拒绝她的时候——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他都找不到理由去拒绝,也找不到破绽去伤害,就好像刀尖顶着一层薄纸,他踩在上面,停驻要将他扎穿,进退却要将他割裂,紧张着,彷徨着,随时准备着穷尽理由去推开,也准备用尽力气去拥抱——这一瞬间,陈玄奘的眼泪流出来,他拉着段小姐的手哭着说——

——我只是想试一试,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想知道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放开手,结局会不会是不一样——我是真的爱小善吗?

段小姐忽然笑了。

他摸着她的手,想她吃醋的样子也是这么美丽,面前的人却呲出了满口的獠牙,一下变成了那个臭猴子的模样。

猴子笑得狰狞,问他,你说我是爱你呢?还是想要杀你呢?

他扯着他的手,狠狠就是一个过肩摔。

和尚啊的一声大叫,醒了。

秃驴满头大汗,身上全是湿的,说不上来是捂的还是臭猴子的口水,他掉在地上,高处的风刮过他那颗光可鉴人的秃瓢脑袋,让为数不多的毛囊全都一阵紧缩。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猴子,臭猴子的法相黑漆漆一大坨,沉默,好像一座石头山,还保持着那个把他一口呸出来的姿势,嫌弃得恨不得再吐几口口水。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小善躲在石头后边,正是梨花带雨,悲喜交加,触及他的目光,躲闪着不肯看他,又扭头看向另一边。于是顺着小善的视线,他终于看向前面,比丘国的国师九宫真人正驾着火云,带着她的机械小怪兽在前面等着他呢。

猴子没嚼了他,小善没死,前面还有九宫。

和尚一下子想起来他现在该干嘛了。

先把九宫忽悠过去再说啊!

人在江湖飘,嘴炮不是万能的,只有嘴炮却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他从前就有深有体会。

大唐高僧三藏法师,西行一载,受尽憋屈,终于使出了如来神掌,扬眉吐气。

打完一套如来神掌和尚神清气爽,宝相庄严衣袂翻飞,仿佛金身正果不过身外之物,何加于身。

他终是要送小善走,就像他送走生命中的一个又一个过客。

小善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世上最难过的关,是情关。

和尚深以为然,在这种时刻,却习惯性回头去看那臭猴子。

尽管不想,和尚却不得不承认,他总是对的。

这个不可一世的妖王此时正看着他和小善姑娘卿卿我我依依惜别,毛脸上一副别烦我老子不想管的暴躁神情。所以他还想把这个决定丢给他来做,即使在这么装逼的时刻。

一半是心虚,一半是故意。

臭猴子收了他顶天立地却也丑的一逼的一大坨法相,没变回人形,还是那一副很拽的妖王模样,金棕色的毛发支棱着,桀骜不驯,斜斜拄着棒子,这回却一点都不上他的套,哼了一声让他自己决定,一点儿也不待见他,扭头就和两个师弟走了。

金箍在他头上,有喑哑的光。

我是真的爱上你了……你有爱过我,一点点吗?

我真的爱小善吗?

斯人的面孔在眼前重合,如出一辙,和尚想起他地狱里的自问,不过是刚刚,却好像发生在上辈子了。

段小姐的鬓发,嘴唇,她月下的舞姿和温暖的手,也仿佛是上辈子了。

他看着月下小善变得透明的身体,想说爱过。却再无法在她身上找寻那一张逝者的红颜,目光闪了闪,终究是低了头。

他说对不起,我的心里,容纳不下第二个了。

鱼说走过最长的路,是师父的套路,猴子却觉得,受过最难受的罪,是和尚在装逼,而他却不能戳破。

当和尚第三百二十八次提起在对付九宫一事上他是多么机智,早早看穿,又是多么心机,看破不说,只等演一场反间好戏惊呆反派,再问问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的时候,他就吹吧,就好像他们师徒两人的默契满格,他教导有方,他演技滴水不漏,他关键时刻挥出如来神掌十分帅气,除了最后一条都是真的。

猴子终于忍不住,凑到和尚身边打断了他,他勾起嘴角,扯出一个被他叫微笑的微笑,叫声“师父。”

“啊?”和尚沉浸在辉煌的过去,仍然没回过味来,毫无危机感地问他:“悟空啊,你是哪里毕业的呢,这么浮夸的演技,为师当时都差点就信了诶——”

你是当真不懂吗?

猴子抬眼瞟了他一眼,没有威胁,也没有说话,和尚却噎住了。

他透过他眼底的嘲讽,瞅见的还是那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而不是那个法相庄严的高僧。

发生了什么,他怎会不知道。

他和猴子说好要演戏引九宫出来,没想到遇到小善,他触情伤情想到段小姐,先克制不住撒出了真火,赌咒发誓,言辞恶毒,恨不得臭猴子下地狱永不超生。

那时候孙悟空的两个眼睛里有火在烧,有怨,有气,也有泪。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出演给人看的反间计倒成了假戏真做,一个动了真火假戏真做,另一个假戏演到极致露了真情。

他想起了在臭猴子嘴里时,那些石头的包裹,粗糙的优待和保护,想起那天黑暗中触摸到的段小姐的手,和她手中炽热的、鼓动着的强劲的脉搏——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当然不是段小姐的手。

而他却一厢情愿,只把一切当做虚幻。

也无怪乎孙悟空气得发疯。

一念愚即般若绝。

半步差池,万劫不复。

这一念踏错的人是他,可是他却还活着。

如果踏错一步就要死,那么这一路他犯过的傻,他的犹疑与恶过,早就够他被这臭猴子看不顺眼打死几百次了。

可事实是,他还活着。

和尚心虚虚的,侧过头去看猴子。

臭猴子对他是惯常没有好脸色,皱着个眉头能夹死苍蝇。见他望过来,对天翻了个白眼,也不准备再挣扎什么了,干脆摆出一脸“我听着呢”的不耐烦的样子,准备着忍受他新一轮的长篇大论。仿佛刚才忍了又忍还是想要打死他的神情在他脸上根本就没出现过。

和尚抽风一样地笑了,发出噗的一声,此时无比想唱乖乖。

这猴子是会跳舞的,而且跳的还很好,却总不耐烦跳给人看。

段小姐的舞还是他教的。

可是这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念执着一念情,为了要保护自己,她就被打得神魂俱散灰飞烟灭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就一次,就一次啊,他连一次都不肯忍,又怎么忍了他那么久呢?

和尚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太厉害,从坐着的木桩上翻了下去,猴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你发疯啊死扑街,吃哈屁了,笑什么笑!”

陈玄奘根本停不下来,看着他额前的那个金箍,看着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指,笑到自己喘不过气。

猪和鱼躲远远的,心说今天师父又发疯了。

和尚笑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猴子把了他肩膀,一边防着他再栽下去,一边不耐烦地给他顺气,鄙视地瞪着他,眼神里躲闪着,小心和探究。

两行热泪流下,和尚鼻子一酸,笑得更夸张了些。

他在心里仰天长啸,也在心里狠狠骂他,孙悟空,你他妈真是一个臭傻逼。

一念愚痴,万劫不复,永堕阿鼻,不得超生。

现在你知道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你也有今天,臭猴子!

和尚想。

你完了,孙悟空。

-完-

他的笑是陈玄奘,他的泪是臭和尚。

看出来的人不作恶也不原谅,哪管他一念愚痴沉沦地狱。

如果猴子也学解剖学,他一定会骂,死秃驴,去你妈段小姐的手,你摸的是老子的舌下动脉!

知道圈冷了,如果能有评,不胜感激。

【燕谢】有想


他是膜剑之人,而他本是那一柄绝世名剑。

                                                         ——《三少爷的剑》


他看着燕十三,黥面墨绿的纹路延伸进他的衣领,剑,火光,欲望和酒都在他眼中闪动。

燕十三被他看毛了,皱着鼻子骂,你看我干什么。

而阿吉一副木然的样子。

燕十三去木寮里寻酒,阿吉仍旧盯着他,盯着他的背影和被火光撕出毛边的玄色的大氅,突然有一瞬的悸动。

意气翻涌,野火一样在他冰冷的胸中蔓延。

不及他反应,已经捡起刚才燕十三丢下的坛子喝了口酒。

他从背后贴上燕十三的身子,濡湿的嘴唇胡乱在他衣衫上磨蹭。那嘴唇是滚烫,再皮糙肉厚也会被烫得一个激灵。

燕十三又怎能不被烫得哆嗦?

阿吉从身后抱住他,两条臂膀和他的人一样没用,不敢使力,松松的,轻轻的,仿佛一片羽毛落在雪上。

……你死前就不想和我睡一次?

阿吉问。

他憋着气,嘴唇颤抖着,红色从脖子烧到了耳朵根。燕十三看不见。

燕十三呼吸一滞,喉咙里发出一点响动,杀手铁钳一样的两手也扣上了那双手腕,只一使力便能挣脱。

可他又犹豫了。

真的不想吗?

自然是想的。说不想那是假的。

他渴望那人,就好比渴望美酒入喉,一解焦愁,更胜过毒药穿肠,一剑穿心。

可是他就要死了。


阿吉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有一点点胡茬,缓缓磨蹭。


他说出来了,他也做出来了。

所有燕十三压抑着的,不敢说的,隐秘的,不可闻不可言的龌龊的欲望与自私,他都替他,做出来了。

燕十三有什么不敢做的?

扣在手腕上的那双手收紧了,手底下是炽热的血脉和桀骜嶙峋的骨骼。

阿吉的手和他的一样,干燥,稳定,附一层薄薄的茧。

他早知道,那是一双拿剑的手。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扣上另一个人的腰间。


他无意逼他。


来就来。燕十三想。

不要才是王八蛋。

他猛地拆开那双手腕,反手就把那人卷进怀里。


-完-

古龙的小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张力,清冷至极,繁荣至盛。

一切都是无根之水,一切尽皆水到渠成。

那个,三次元忙一个事,有一段时间没上,突然看到自己400粉了,数字还蛮整的,感觉也挺不容易的。我平时也就瞎写写,没想到会有人喜欢,挺感谢的。
话不多说,愿意的就请点个梗吧,具体cp看tag就好,短篇,最近熬夜多了肾虚,就不开车了,各位老板见谅见谅。
没有什么规则,我也比较随意,会从我也觉得有想法的梗里面选一个到几个写,反正至少一个是有了,多了就看精力了,毕竟我是渣渣嘛,这事实说出来总让人伤感。😂😂
总之,老板们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再次感谢!

【藏空】诸相非相


分级:G

声明:本篇为西游伏妖篇电影衍生,不涉及真人、演员cp,ky勿扰,谢谢。

警告:本篇为和尚×猴子,由于分级是G,也可以当无差看。不能接受请不要点进来,谢谢。


妖怪不是天天都能有的打的,猴子打架的阵势也不是天天都那么大的。从九宫和红孩儿之后,一路上的境遇又恢复了常态,结局多半是和尚还没来得及教化完,猴子就一拳让他们烟消云散了。

这世上好人不多,好妖总归是更少。眼见着离天竺越来越近,碰到的妖也越来越少,很少能有机会出手爽一把,猴子闲的都有点发霉了。

“老大,你确定你的毛不需要翻出来晾晾?”

西边饱含水分的空气让鱼的皮肤湿润了不少,连带着话都多起来,拿树叶搓澡,还不忘关心一下他大师兄。

猴子心说靠了,我是个猴子啊,能和你一样么,这鬼天气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三天三夜眼睛都不带干的好吗,简直是要命。

但他能这么说吗?

老大屌屌的叼了个树枝,咬着含混说:“不用。”

这破天气闷得毛都他妈黏身上了,晾晾有个鬼的用处。

猴子盯着和尚那颗卤蛋脑袋,第一次有了羡慕别人发型的心思。

他垮着腰踱过去,从后面拍了那秃驴一下。

“师父,我们聊聊?”

和尚大概正眼观鼻鼻观心,练他那四大皆空的心静自然凉的超脱功夫,越向西去天气越热,搞得这死秃驴也整天一副生无可恋大彻大悟的样子。

和尚抹了把光头上的汗,摊开手来一团血,中间一条蚊子,被搓成了泥,看不出来是这次杀生是几条性命。

猴子把棍抱在怀里,冲着他一挑眉。

“师父,你杀生了。”

和尚有点尴尬,双手合十掩住了掌心那点蚊子血,一本正经念声“阿弥陀佛”,然后说“罪过罪过,无知者不怪”。

猴子来了点兴趣,扯着嘴角笑。

“哦,那我平时杀的那些妖怪也都是无心的。”

和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呵呵悟空你可真幽默”。

猴子耸肩。

“我就那么轻轻碰了他们一下,谁知道他们就那么灰飞烟灭了。”

和尚盯着他看了许久,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又把这个话题提起来,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悟空你二师弟呢?为师有半天没见到他了,有点担心。”

猴子拿拇指随手戳了下身后的池塘的方向。

“这天气热死猪,水里泡着呢。”

和尚叹了口气,感到很绝望——臭猴子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到底想干什么啊,这天气这么热,为师也很躁的好吗。

“悟空,你到底想聊什么?”

猴子吐掉嘴里的棒棒,好歹站直了点,目光游移,却不肯看他的眼睛。

“这不快到天竺了嘛,就是……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啊?”

“什么什么打算?”和尚问。

“你不总说取经是你的理想,取完经呢?你干什么?”

“不,我的理想不是取到真经,”和尚正色道,“我的理想是普度众生。”

猴子给了他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被他这伟光正的理想打败了,投降一般的靠着棍子,站正了身子,打量着他脏兮兮的出汗的光头。

“那普渡完众生呢?你干什么?”

和尚笑了,45°抬头,望着头顶浓密的树影。

“众生是渡不完的。”

妈的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他一心想要个答案,这死和尚给的他妈却全是套路。猴子气的简直想暴打这秃驴一顿,眼神锐利,盯紧了秃驴,索性单刀直入。

“你的段小姐呢?”

和尚面上无波,眉眼低垂,一副谦和彻悟的样子,合十胸前。

“我把她记在心里,可已经不会想她。”

猴子撇嘴。

他倒是信了。

每每秃驴一想起那女人,他头就会痛,最近却少许多,连觉也多不少。

“你最近很少想她啊。”猴子说。

和尚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

猴子耸肩,看着他笑得说不上真诚还是猥琐,勾着腰背转过去,又翻了个面转过来,一副无赖样子,说我就是知道。
和尚被他这高深的态度弄得没辙,冷不丁猴子问,

“你还和以前一样信你的佛吗?”

猴子问了句废话,这题答得没什么难度,和尚点头,微笑,套路,“深信不疑。”

臭猴子又不说话了,拄着棒子瞅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几个蚊子在他跟前,急得绕着他飞,就是戳不进去嘴。和尚看蚊子也有趣,看它们在原地打转转,也不急,就等着他继续问。

猴子最后说,“那我呢?”

“你还恨我吗?”

和尚愣了一会,突然间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就仿佛他真的是全力保他西行,爱他护他,他理应信任他,感激他,感恩戴德都不够,又何谈恨呢。

怔愣中,一段久远的回忆突然闪现在他脑中。

“你看我把你最心爱的女人打的一根毛都不剩,你的佛能为你做什么?你现在痛不欲生,你的佛又能为你做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猴子的面容,他人形的样子皮相不错,额上一抹妖纹红艳艳,倒是没多少戾气,跳起舞来还平添几许妖艳,却忽的一下和多少年前那个月夜身影重合了——那猴王身量不高,一双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历尽人间的光芒,语重心长而满含风霜,语气就像教导不知事的小孩,感叹着,全然不管自己方才做出了怎样的残忍的事。

他没忘。

原来他一直也没忘。

和尚恍惚地想,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彻底放下了,可一经提起,用不着思想,身体便自动帮他回忆起了这深切肤之恨、入骨之痛。

猴子低着头,还在等答案,和尚心虚得很,心里有一面鼓在敲,仿佛是还不肯原谅他,不肯轻易放他自由。

他没看他一眼,似答非答。

“……我不爱你,亦不憎你。我佛要我西行渡你,我便来了。”

这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却不知怎的,让他失望。

猴子愣了片刻,强笑道:“你现在渡成了吗?”

和尚摇头,又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只低眉道:“苦海无涯,众生难度。”

“那你自己呢?”

猴子忽的一下就火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骗他、骗他,全他妈在骗他!这死秃驴的模样他熟的不得了,和多少年前比没有丝毫长进,说什么四大皆空心无挂碍,分明又是心里惦记嘴上不说,这他妈是玩什么呢?!

他呲着牙,紧张的呼噜声压在喉间,盯死了他非要一个答案。

和尚摇着头,这场景万分熟悉,抛锚到他那个不靠谱的师父身上。

师父拿着鹅腿咬了一口,对他说,你看见这个鹅腿了吗?我心里没有鹅腿,吃了也无妨。

你心里想吃,嘴上却不说。

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可想好了,你这样是到不了灵山的。”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似看非看,脸上收了怒色,表情怪怪的,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不屑里拌着同情,比前天鱼做的那凉拌菜可难吃多了,说完拎着棒就抬脚走了。

这题太难,和尚答不出,就干脆放弃,也不再答了。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我心头。

他抬眼望向西边,仿佛穿过层密的丛林,一眼望到了天竺。

那天竺很近,很远。

天竺在哪里呢?

-完-

色虚成幻,苦厄当空,诸相非相,何见如来?

睡不着一个小短篇,无所谓圈的冷暖,有感而发罢了。

【藏空】夜太美


分级:PG-13

声明:本篇是西游伏妖篇衍生,不涉及演员、真人CP,KY勿扰,谢谢。

警告:本篇为和尚×猴子,有隐晦限制级内容描写,不可以当无差看,不可以当无差看,不可以当无差看,不适者请勿往下拉动,谢谢。


那动静闹腾了整整一晚,到快天明时才歇下,猪和鱼被吵得睡不着,火堆的红光映上两张哀怨的面容,相视着诅咒那不远处那传出动静的破庙。

那破庙门洞给两块漏风的木板挡上了,忽闪着吱呀作响,和尚非说自己怕黑,晚上不好一个人睡,要猴子陪着一起,却独留他们两个在外头守夜。

守就守喽。

那秃驴心中什么勾当,这一行四人,除了那个猴子,谁不是心知肚明。

也就是那猴子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每天夜里辛苦,估计咬得嘴唇都破了,也忍着不吭声。

还真当他们不知道呐。

悉悉索索的声响大起来,妖怪的耳朵灵敏的很,那破庙里的声音逃不过,就听见猴子快断了气一样的喘息声,和秃驴放肆的、多半是故意撩拨他的笑声。

“死秃驴,你、你他妈小点声会死啊——”

猴子挣扎着用气声说。

造孽哟……

猪长长抹了把脸,不知道搓下来多少粉底。

这长夜漫漫,何时是个头啊。还让不让单身猪活了。

“喂,你说,师父不会又拿藤条抽大师兄了吧?”

里头传来猴子一声惊喘,和平时压着的惨叫没两样,鱼扔了水瓢,两个手拄在膝盖上做了个预备姿势,就差助跑起跑直接冲进去。

猪按住了他的手,细声细气。

“诶你可别进去,”猪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他三师弟是个鱼怪,皮肤上总潮乎乎的,摸他一把手上能粘掉二两粉。“大师兄正在里头受苦呢,叫我们瞧见他这样子,指不定得打死咱俩。”

他一个“受苦”咬在舌尖上,千回百转,就是老三这木头脑袋,也大概能理解这此受苦非彼受苦的意思了,瓮声瓮气地晃了晃脑袋,又坐回石头上。

月亮继续高悬着,火堆也噼噼啪啪燃着,猪坐在石头上,百无聊赖,看着天上那个月饼想他背叛的的婆娘和背叛的奸夫。

破庙那里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响着,也不知几时完事,总之猪是没心情数。那猴子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到不像是完事了,反像是被搞得没奈何。

这死秃驴他打也打不得,走也走不得,被吃得死死的,给揪了尾巴按在地上操得直打颤,哭腔中带着点求饶的意味,压不住地从身子里冒出来。

猪叹了口气,继续盯天上那个破饼,心说他妈的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天开始发亮了,猴子也彻底没了声息。

有时候猪都简直怀疑那秃驴是不是真有通天彻底的本事,能把猴子给上了,还他妈做晕过去的人,一定不止如来神掌那么简单。

这死和尚也不怕第二天腰疼么。

猪盯着破木板门抑郁地想着。

反正明天他美美的脸上绝对又要挂黑眼圈了。

门吱呀一声响了,猪和鱼对视一眼,侧身躺到地上,装睡。

门里,和尚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露了个头出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庙里去,睡了。

人间总算是能有个安宁。


翌日,果不其然师徒四个再次睡迟了,这无所谓,他们西天取经反正也不过走到哪是哪,走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啥时候起啥时候走,从来都没有过个准数字。

鱼在火边弄饭,和尚一副得道高僧人模狗样地从破庙里出来,找了个地方不知是小解还是念经赎罪去了,倒是猴子,往常警醒惯了的人,大概是被闹了一宿折腾得狠了,日上三竿才起,出了庙门没见秃驴,又看见火堆边两个装傻的师弟,顿时头发里的两个耳朵尖烫的像是在烧,尴尬把脸扭到一边去,一句话没说,叼了根草,看都没看,拿了满满的水壶就不知道要上哪打水去。

鱼眼睁睁看着满满的水壶被猴顺走,又生气了。

“打什么水!壶都是满的!你劈叉啊老大!?”

猴子本来就腰疼,真有点劈叉,已经尽力在走得正常了,本就走得不快,远远听见这一句脚下直接一个趔趄,差点摔了水壶。

他扔了嘴里的草,掐着腰站住,火气腾的就起来了。

“说谁啊你个扑街!”

他三师弟,那蠢鱼,还他妈特朴实,非要再跟他重复一遍。

“我说你脑子劈叉啊大唔唔——!”

猪那个心累啊,赶紧一把把鱼那张毫无遮拦的破嘴捂回去,谄媚地冲大师兄一笑,“他说让你早去早回啦大师兄!打水辛苦么么哒!”

猴被他膈应的差点呕了一声,只想转头暴揍这个猪头一顿,刚抬了脚,腰上瞬间就传来一阵酸痛,辐射了整个后背,一直顺着脊柱蔓延到尾椎。他“嘶”地抽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胯也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动腿,还有什么奇奇怪怪黏黏腻腻的东西他妈顺着大腿就往下流,在皮肤上爬过微凉的痕迹,激得他差点蹦树上去。

孙悟空在心里把那死秃驴骂的要死。

你他妈有本事上,你有本事管我啊!你有本事段小姐段小姐从背后叫的爽,你有本事正面肛啊!

猴远远看了一眼山崖边上,那死秃驴还在雕他那永远雕不好的菩萨像。

那菩萨低眉垂目,面含慈悲,那眉眼却始终是模糊的。

对着那虔诚的侧影,猴不屑地喷了口气。

他早知道了,他一天心不清净,那像就永远别想成形。

猴子瘸着,决定还是放过那两个智障,一拐一拐去打水了。

-完-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

痛太美,尽管再卑微,也想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忙到抑郁,简直爆炸,不好意思我又半夜发刀了,发刀精神爽。

微笑.jpg

【藏空】非苦

分级:G

声明:本篇为西游伏妖篇电影衍生,不涉及真人、演员cp,ky勿扰,谢谢。

警告:本篇为和尚×猴子,由于分级是G,也可以当无差看。不能接受请不要点进来,谢谢。

生死爱欲既由人,是以非苦。

和尚又在唱那首歌了。

猴子伴舞,一个脚尖点地,在原地疯狂旋转。
他的头像裂开一样疼,金刚箍在他头上隐隐发烫,像是凡人对他的嘲笑。而他更不能忍的,还是和尚又一次让他在市集上跳舞——还不是为了卖艺挣那么几个子儿,只不过是他刚刚在市集上杀了一只妖。
——曾经的大妖怪、如今唐朝三藏高僧的大徒弟孙悟空,现在红了眼睛,炸着一头棕色反金的乱发,再次露出了那一副血口獠牙的嘴脸,模样和他自己刚才干掉的那只差不多。
周围的吃瓜群众一时间作鸟兽散,而他的师父,那个不靠谱的死秃驴,还他妈在唱着歌,安慰着那群围观结果把瓜子都吓掉了的臭傻逼。
就好像自己只要跳这僵硬得像吃屎一样的舞,就能像个好人一样。
说实话,圈转太多,就算是孙悟空也都快吐了。
而和尚似乎是铁了心,要把这歌翻过来倒过去好好唱上那么十遍八遍,不知何时是个头。
死秃驴,要是再唱一个字,就撕烂他的嘴……
猴子模模糊糊地想着,但也只能想想过过瘾了,实际上是办不到的——他的脑袋就像一块在金箍中间加热的废铁,融了外面的脑壳,里边脑浆都快滴下来了。头疼把他脑子给挤炸了,一点点神志绕不过去,眼前全是旋转的黑灰色。不过须臾之间,一口气没提上来,不由散了功,像个没了火药的炮弹,一个倒栽葱从天上栽下来,轰得一声砸在郊野里,屁股后面仿佛还曳着一条白色的尾带。
猪搭了个凉棚顺着猴子着陆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浓烟滚滚,眼见着就要火星四溅了,竟宛如火山喷发一般。他向来自诩是有几分理解大师兄的,而现在却顾不上那许多,只担心那猴子要一棒将这地捅穿了。
猪惨叫一声一蹦老高,兰花指都忘了捏,只拉着和尚的袖子就往那边奔。
“哎呀不好啦师父!大师兄要炸地球啦!”

和尚被他二徒弟拉着发足狂奔了半天,气都快断了,想让他慢些都做不到,渐渐望见了野地里腾起的烟尘,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由心说不好。
万一臭猴子真的发狂了要炸地球,他的如来神掌失灵时不灵,简直是要了命了。
和尚内心受到了激励,虽然被自己的二徒弟拽得一个踉跄,跑得也自然是格外殷勤,只是终究不及妖怪们体力好,上气不接下气,歌也忘了唱,后面还跟着一个拉着行李埋头狂奔一声不吭的鱼,一头扎进滚滚的烟尘里。
猴子在地上砸出一个十几米的深坑,活像一枚陨石,从天外坠向地面。和尚他们到的时候他正拄着棒子在坑底下立着,远远的大坑边上探出来三个脑袋,鬼鬼祟祟向这边张望。
火山没有喷发,地没裂,猴子在坑底站着,还维持在人形,地球也没给他一棒子捅穿。猪和和尚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孙悟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眼里就像点着了火,熊熊燃烧着两个星子,火光一路从扬起的尘埃里透出来。他动了动,似乎是感觉到这个方向有人,沉重地拔起棒子,“叮”得一声又插进石头里,往前迈了一步。
猪鱼和尚三个立马屏住了呼吸。
猴子在往前走,他脚步有点拖沓,每一步都踏起万缕烟尘,在他脚下升腾。他每向前迈一步,这深坑中弥漫遮天的烟尘和躺在他路上的石子都向两边排开,为他让路。
曾打上三十三层天的大妖怪,只身子里透出来的势,都够让凡人破胆的。
猪现了钉耙,鱼也召唤来他那鱼骨一样的禅杖。
不为别的,至少别让自己被这迫人的势直接压到跪地。
如果有的选,此刻他们绝不会与这猴子为敌,宁愿逃之夭夭。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猴子从那坑底下一步一步走来,就像修罗爬出深渊,每一步,玄铁与琉璃铸就的定海神针,都深深钉入地面,震得山林里走兽嚎叫,飞鸟尽绝。猴子深色的皮肤上有几道不明显的伤痕,正在慢慢愈合,他到了三人面前,蓬乱的头发耸动,终于抬眼看来。
那是一双混沌无情的眼。里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猪和鱼的心凉了。
那一瞬间,他们想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但总有人比他们更快。
是和尚。
在猴子上来的这会功夫里,他好不容易歇够了气,竟然双手合十唱起歌来。

“孩子,孩子,为何你这么坏……”

熟悉的旋律从耳边传来,透过耳朵里重重的嗡嗡声,就像变了个调子。有人在他头上罩了口大钟,然后从外边“当”得敲了一棒子。然后就在这没完没了的、无止境的嗡嗡声和眩晕中,那种熟悉的疼痛再次击中了他,就好像有人拿了根棍子在他脑子里搅,把脑浆和血管拌成一锅浆糊。
孙悟空觉得自己几乎是瞎了、聋了也哑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身体。
眼睛前面全是糊的。
在他还在努力辨别和尚唱到哪句歌词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离开了用来支撑身体的棒子。兴许他那两个根本不存在的膝盖就那么一闪,猴子感觉到了熟悉的失重感,还有鼻间淡淡的血腥味。

靠,这他妈大概是脸着地……

他这么想着,一头栽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猪靠近了三步,又退回来两步,靠近两步,又退回来一步。
和尚叫他去查看那猴子的情况,他倒好,自己站在原地不动。猪捧着自己的小心肝表示,人家非常怕怕大师兄突然诈尸从地上抬起头来啊。
“你倒是快一点啊八戒,不就是查看一下你大师兄情况吗!”
和尚站得远远的喊。
你倒是站得远啊。猪撇撇嘴。
但是他也不能顶嘴。那秃驴刚不知道怎么就靠唱歌放倒了他大师兄——那可是接近疯魔的猴子,不是一般猴子,是五百年前那个捅碎天宫、棒指凌霄的齐天大圣诶——哎呀总之小心点没大错啦。
离大师兄的距离还有三分之二。
猪在心里鼓励自己,果然今天的我也是好棒棒呢。
突然一个身影从旁边闪过,以非同一般的速度超过了他。
猪愣了一秒,眨巴了下眼睛,那傻逼正是他三师弟。那条鱼正仗着身高腿长大步流星地往猴子那边走呢。
嘁。
你长得高了不起吗?腿长了不起吗?有我萌有我帅吗?不就是条鱼吗?
猪不屑地想。
——等等他往猴那边去了!!!!
猪顿时花容失色。
“等等啊老三!你不要命了吗别走那么快啊!”
但是已经迟了,鱼在真的扑街的猴子身边蹲下来,并且已经动手把他翻过来了。
鱼瞪了他一眼。
“啰嗦什么,过来帮忙!”
猪小跑过去。鱼都没事,他胆子也肥了。那猴子还维持着一副人相,头发蓬乱的脑袋靠在鱼怪臂弯里,软塌塌的,有气无力。猪凑近蹲到他跟前,才发现那猴子面色难看至极,深色的面皮几乎灰败,鼻息微弱,双眼紧闭,齿关紧咬,口鼻处还挂着不少血痕。
猪愣了一瞬,心里咯噔一声,遥远的记忆好像又回到了脑子里。记忆里,那个猴子被缚仙索锁在天柱上,雷击电打岿然不动,笑傲风流。那天柱烧得通红,厉斧劈砍三千多刀,几宵几日,竟未能伤他分毫,后来竟只得将这下界嚣张的妖仙押至兜率宫太上老君八卦炉前,听候发落。
而现在这猴子……他只差点就要伸出手去探他鼻息了。
一回神,八戒冲着和尚的方向惨叫起来:“天啦!夭寿啦师父!你把大师兄打成重伤啦!”

月上中天,山林寂静。
就在他砸出来的那个坑边上,猴子平躺在地上,头底下枕着晚上和尚睡觉时候的铺盖,嘴角和鼻间的血迹已经给抹干净了。
白天的时候给吓坏了,他们三个七手八脚检查了他的伤,发现他脸上的血迹不过是犬牙磕破了嘴角带出来的伤。这世上能伤他的恐怕只有自己,面朝下磕在地上,就算是猴子,也总有破相的时候。
鱼照样在火旁边熬他那一锅米粥,猪撩着火,盯着和尚焦虑地在一旁里走来走去。
倒不是说他们不想熬一碗药。实在是这臭猴子磐石所化,并非凡体,人间药石必然对他无用,倒也不用枉费那药钱。况且他白天受到重创,真气走岔,收势不住,妖体沉重又没了意识,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置他耳中,如绣花针般,不可伤他分毫,可见躯体强悍非凡,没了他平日里移山倒海腾云驾雾的轻身功夫,他们几个想要搬动他谈何容易。是以猪和鱼努力了半天,使出吃奶的劲儿,方才把他从那坑边上拉出来,找了一处平整地方放了,好让和尚给他整理清洗。
“哎呀我说师父呀,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眼都晕了!”
鱼不吭声,看了竟敢对秃驴说这话的猪一眼。
“为师、哎呀为师也不想啊!可是为师心里着急啊!”
和尚那清秀面皮上露一副苦恼相,急得直抓脑门,在光溜溜的头顶上硬是抓出几条红印子来。
“师父,”猪嘟囔着撇撇嘴,“有这功夫你不如好好想想下午你使的那是什么大招,把大师兄打成这样,我看你比他厉害多了。”
“我也很想知道,为师也正在想啊。可是为师下午对悟空除了唱歌什么也没干啊。”
猪的眼光明明在说“我不信”。
“不要这样看着我啦!真的没有别的!你不信我就再唱一个啊!”
猪赶紧摇头:“别别,师父,你还是不要唱比较好……说不定就是你唱歌把大师兄唱成这个样子呢。”
“可是以前唱的时候一直都好好的啊,你这样怀疑为师,为师也很苦恼啊!难道为师就想看到悟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和尚的声音小下去了,他停住了。
不,说不定真的是唱歌……
和尚突然记起了在河口村为小善撕破脸的那晚。
他怒极怨极,口不择言,把一个凳子敲碎在猴子身上,却也逼他说出那般恩断义绝的话。
那时候悟空眼角发红,嘴角紧绷,眼里点了两团火,竟不是要撕破人脸化原身大开杀戒,除了怒火尽是委屈。到现在,和尚仍记得那天猴子给他气得直发抖,面容扭曲着,额间一抹红色彩深重的样子。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这一路,我降的妖、除的魔、全都是为了他!而我这好不了的偏头痛,还有这满身的鞭痕——也全都是拜他所赐!”

这臭猴子平日里似乎总不肯好好说话,压低的嗓音咬着鼻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模模糊糊的叫人没火也要有火。
唯独那一次,他听见他那把低沉的嗓子沙哑地吼着,近乎声嘶力竭。
和尚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苦与劫两个字,在他头上高悬着,落不下来。
秃驴不说话了,他默默坐到猴旁边。猴头上的金箍在火光下闪着金红的光,映在他灰扑扑的、毫无精神的乱发上。那金色落进了他的眼睛,就好像他生命里痛苦的碎片也一同进去了,扎痛了秃驴的眼睛。
和尚叹了口气,伸手把箍从猴子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摩挲。那上头焰金色的纹路,还有风沙粗砾的刮痕,仿佛饱经苦难与伤痕,又与在段小姐手腕上时有很大的不同了。
猴子发出“唔”的一声低吟,皱着眉头,痛苦地偏了偏头。这声音把他从对段小姐的念想里拉了出来。
秃驴偏头去看那猴子,他眉峰深蹇,削刻般的面庞在这火光下看不真切,纤长的眼睫微微掀动,像是要醒。
和尚刚紧张起来,连那臭猴子醒来他要怎么说还没想好,孙悟空便又不动了,大约是没了力气,又沉进了更深处的幻梦。
和尚再次叹了口气。他把手掌搭在猴子汗湿的乱发和冰凉的脸颊上,缓缓摩挲。

有一件事,他一直也不明白。

明明他可以封住他嘴,可以摘下那箍,可以不受这苦……可为什么,还会容他将他折磨至此?

凉夜漫长,猴子在第二天清早醒了。
他醒的时候,和尚还靠在大车的轱辘上睡得不省人事。一阵抽痛的余波从他额角传来,孙悟空按了头,踉跄着从地上起来,活动自己僵直的肌骨。
他习惯性去摸那金箍,手指突然顿了一下,摸了个空,转眼,余光就瞟见了和尚手里那圈金色。
猴子盯着那睡得无知无觉的和尚一会,面色阴沉得很,像是在考虑是油炸了他还是清蒸了他,终于还是拔脚向他走去,轻巧巧手指一勾,就把那秃驴宝贝的要死的无定飞环从他手中取来了。
金箍给和尚握了一夜,上头还有体温,猴子嫌弃地拿袖子蹭蹭,歪歪斜斜,又挂回自己头上了。
和尚醒了,朦胧中发现自己身前一个影子,下意识抬眼去看。
“……悟空?”他问。
猴子看了他一会,面色说不上是怨恨还是动怒,和尚手里的金箍没了,人也给吓醒了,正对着孙悟空不知所措。
他正要说话,猴子却是盯他盯够了,转身就走。
“诶你去哪!”
和尚下意识问。
猴子头也不回,甩给他一个暴躁的背影,同往常一样没个正形。
“去撒尿啦死秃驴!叽叽歪歪烦死了!”

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像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完-

不好意思情人节发了个刀😂,我跑了。

【藏空】珍爱生命,别让猴子下厨

分级:G

声明:西游伏妖篇电影衍生,不涉及真人和演员cp,KY勿扰,谢谢。

警告:本篇是和尚×猴子,因为分级是G也可以当做无差,不能接受的请不要点开。

其他:祝大家元宵节快乐!虽然有点晚了。


元宵节到了,人间年刚过,正处处张灯结彩,打算在结束前好好闹上一场。唐僧师徒四个照旧行走在荒野中,幕天席地。

和尚没有过的意思。他自小被师父养大,师父是个酒肉和尚,喝酒吃肉在行,诵经礼佛外行。这种游方的野和尚过年没地方去,十五也就象征性做做佛礼,更别提跟俗人一样团圆过节了。

猪早早记着日子。倒不是要过节,像他们这样的大妖怪,日子早就过得不计岁月了。他的前任婆娘和婆娘的奸夫动手那天正是一个满月夜,和尚和段小姐用计把他骗到猴子那破洞里收服也是满月夜。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猪看着天空又是悲凉又是躁动,顺手把脸上的粉又铺厚了几层。

猴当然也不过这个节,他活了几百上千年,也没过过几天人一样的日子,一半日子被关在那破洞子里不见天日,看个月亮都不行;另一半历尽血火,杀了不知多少妖和人,屠了不知多少天兵天将,身边没留下一个能陪他的,更别提过这人间的破节了。

老三嘛,那就是条鱼。你指望他什么?元宵节也是该熬粥熬粥的。


这天清早,和尚照例搂着他那雕到一半的菩萨像醒来,就着冷水洗完脸,念几遍罪过罪过,一抬头,就瞧见猴杵在他面前,一个手背着,在他身后嘶嘶冒着白气,一个手插在腰里,样子特嚣张,还偏偏要笑得一脸特真诚地盯着他,真诚得渗人,真诚得獠牙都呲出来了。

和尚吓了一跳,心说这臭猴子不会是今天突然醒悟终于决定要把自己就地杀人灭口了吧。他赶紧拿余光瞅了一眼猪和鱼,他俩要是不在躲远远的,那多半就是要逃命了。

猪和鱼还在。和尚松了口气。

鱼看起来像在还熬他那锅永远也不满意的粥,猪照旧在旁边拿着小镜子补妆。和尚放心了。他清了清嗓子,悄悄把自己要跑路的腿缩回来,一本正经地问:“悟空啊,你挡着为师上厕所,这是为了什么啊?”

猴表情扭曲了一瞬,险险绷住了,收了自己脸上那笑,站直了,又恢复了往常那副特不高兴谁都欠我钱的样子。

“你起了啊死秃驴。”

和尚撇撇嘴,是个人都看出来他起了的好吧。

好吧猴子不是人。还有他脑袋后面一直在冒烟。

和尚觉得真是无解了,一点也不明白这臭猴子到底要干什么。他还是一脸真诚地对猴子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关切。

“悟空你这是怎么了?为师当然起了,你是昨晚从树上掉下来撞到头了吗?怎么智商下降了这么多?”

“你说谁会从树上掉下来啊你个扑街!”猴子看起来更暴躁了,要不是一个手里还拿着东西,估计是上来要扯他衣领。

他拿的什么啊?硫酸吗?是要为师毁容吗?要不要这么激动啊臭猴子。

和尚赶紧正色道:“大清早的不要这么暴躁嘛悟空,你不就想要为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嘛,那为师就问你咯,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猴子脸色变了又变,眉头拧了又拧,终于光棍地一扭头,把背着的那个手伸到面前来。

他拿的是一个碗,烧红了的铁碗。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搞来的。里面亮晶晶的汁水里漂着几个通红的发光的丸子,怎么看怎么像煮化的铁水和烧红的铜丸。

猴子转过来动作太猛,碗里的东西泼出来一点,和尚条件反射往后跳了一步,那点汁水溅在寒冷的石头上,炸裂开来,在空气里头发出诡异的嘶嘶声,把石头融化了几个小坑,最终凝固成坑坑洼洼的丑样子。

和尚干笑着,装做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干巴巴地问:“哈哈悟空啊,能不能告诉为师这是什么呢?”

“元宵啊,你自己长眼睛不会看吗扑街。”猴子一副解释都欠奉的臭脸,再次把手往前一伸。

夭寿嘞,这不是要我吃吧……

和尚咽了口口水,用那种“悟空你是认真的吗”的眼光看着他脑袋抽筋的大徒弟,又瞟了眼不远处和谐的猪和鱼。

“看什么看啊!就是给你的,吃啊!”

和尚先是呆住了,之后怒了,一把扯住猴子总穿的松松垮垮的前襟,摇着他吼道:“这是什么啊?!啊?这能吃吗?!你吃一个看看啊!你是要为师死吗臭猴子!”

猴子也愣了一下,之后和尚看见他眼睛红了,面色狰狞,獠牙也隐隐有呲出来的趋势,眼看就要变回本相杀人拆骨。

他一把扫开秃驴,嘴啃在碗边,就着烧红的铁碗,把那一碗铜丸铁水似的玩意儿咕咚就咽下去,烧得透亮的液体顺着嘴角和下颌一路流下来,亮晶晶,在那猴子蜜色的人皮上看着就像冬天里做糖葫芦化出的糖精,然后在锁骨的凹陷处积一小滩,又向衣领更深处滑去,把布料烧出一个一个黑点。

和尚看呆了,准备合十唱歌的手也举在半中央。

猴子吃完一抹嘴,勉强还挂着那副很不爽的人相,挑着眉头一抬眼,鼻子有点囊似的,调子昂的高高的。

“吃了。”

说罢撇下碗走了。

…………

“师父啊!你不要再打大师兄了!我们师兄弟心连着心,你打在他身,痛在我心啊!我的心告诉我他真的不是要害你啊!”

和尚又是一鞭子,猴子堵着气,咬着牙不吱声,痛得抖了一下。

“别跟我来这套,跟你讲别跟我来这套啊,我不听。不听。”和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悟空啊!为师是爱你的,为师也不想打你啊!可是你为什么总是要给为师难堪呢?为师这么辛辛苦苦,容易么!”

猴子转过来,对着他就是一呲牙,面上凶相毕露,马上头上就挨了一鞭子。

他倒是轻省了,一句解释的话不说,和尚想抽他的嘴都找不到理由。

“你说那是元宵,那是元宵吗?你当为师傻啊?告诉你为师可是很聪明的,能看不出来那不是元宵吗?只是我低调,我不说而已!可是为师不说,不代表你可以把不是人吃的玩意儿拿给我啊!”

“师父,大师兄他都不用吃饭,他不知道人类不吃这玩意的。”

“对对,老沙说得有理啊师父!”猪附和道,“你看每次煮粥他都不吃,他之前一定就吃这玩意的,所以师父,大师兄他真的没有恶意的!你就别再打他了,呜呜我心真的好痛啊!老沙你也是吧?”

鱼怼了他一拳。

和尚鞭子停下了,他有点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个背过身去的臭猴子。

……铁水铜丸五指峰,原来是真的吗……?



一日赶路,无杂事发生。

是夜,明月高悬,大如车盖,枝干崎岖的老树上,猴子翘着脚,坐在最粗的枝丫上,抱着臂不知道想什么。

火光在远处跳动,鱼照例边在火边忙活。

忽然,有人在树下喊他。

“悟空,下来吃元宵了!”

猴子嗤笑一声,没有理他。

那人继续喊。

“这次是真的元宵!为师花两文钱买的!你再不下来你两个师弟就要吃光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