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里

一个丝毫没有下限的神经病。子博:沽酒换秋裤 专存脑洞和半成品草稿

过去照进未来

【9915/1599】【粮食向】



第二节(下)


唐僧师徒四人,一路向着那祥光行去,不多时,山势下行,蜿蜒入一深峡之中。却看那两面峰壁,俱极是陡绝,近乎竖立。峰面高耸,难见日光。

上出重霄,下连厚土。山阴翳翳,涧树颓颓。

乱藤回绕百余里,泉眼干枯苇草深。

实是个诡谲阴森地界,几处枯松,针叶墨绿几似鬼怪;非是个佛缘造善洞天,阴雾浓沉,蛇虫鼠蚁半无生息。


悟空从耳中抽了金箍棒,一手拿了缰绳,探路在前,又叫八戒沙僧拱卫侧后,三人成一个品字,把唐僧护在当中。

红日西沉,迟月东升,那西边天空红霭霭一片,山间鸟兽归巢,一时天山俱寂,长老在马上问到:“悟空,不知何时能到方才望见那处?”

行者一边使棍拨开人深的枯草,一边答道:“我的好师父,都说望山跑死马,我几个刚在半山腰上,你才遥遥望见,行起脚来却难免依山上下,回环间要走不少弯路哩。况这处深涧幽森,怎着也不像祥云近处。还长,还长,你且坐稳罢。”

唐僧应了一声,暂安下心来,在马上凝神闭目默诵起经来,四人一时无话,俱默默赶路。

“师父,快看!那是个什么?”

但听八戒叫道,唐僧睁眼来看,嚯!好一座巍巍悬空寺:

独立危崖骨清奇,陈厚钟音伴月升。

飞檐八角入霄汉,壁画连廊照风烟。

拱斗威严霞光绕,横檻雕花瑞光蒸。

不疑菩提真处处,简素寒山实隐深。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长老大喜,连忙滚下鞍来,双手合十,连颂佛号,又借了微暗天光细细看去,赞道:“宝相端方,楹门祥瑞,远望兮巍峨,瑰奇工巧兮若天成!妙哉!妙哉!我在东土时,曾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这群山深处偶逢菩提道场,岂不为佛菩萨听我誓愿,欲让贫僧还愿也?徒儿们,且收拾仪容,整顿担马,切记虔敬,随贫僧前去礼佛!”说着便扑扫衣裾,俯身要拜。

悟空连忙一把搀住,直恨那妖怪好手段好算计,依师父这脾性若是铁了心要拜,任自己说破天去怕是都劝不回来,又何必触这霉头。只是他又不愿师父跪那妖怪,便道:“师父不忙,今日天色已晚,何不进去再拜?也好早早安顿,省的惊扰修行之人。”

唐僧略作思索,便言:“悟空说得有理,徒儿们,我等加紧赶路,今晚便在这寺中借宿一宿罢。”


到那悬空寺门前,四人才看明原来这寺并无前院,只光秃秃一座大殿,大门向山崖开着。沙僧纳罕道:“怪哉,大殿之门为何开向断崖?这里的僧人平日里不知如何洒扫礼拜?”

八戒嚷道:“沙师弟,你管这么多作甚?既寺是这么建的,定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人家是从他处出进。快些进去吧,可饿死俺老猪了!”

唐僧却犯了难,愁道:“这如何是好?我们一行风尘仆仆,又牵马挑担,怎可从人家正殿里过去,冲撞了佛像?悟空,你行动利落些,且去前边看看还有无其他路径可以进寺去。”

大圣闻言冷笑一声,说甚悬空寺?却说他运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扫过去,哪里有什么楼阁庙宇,却是一个阴森山洞,正正开在崖壁上,在这终年见不到日光的山涧中,端得是妖风阵阵、鬼气森森,分明一个悬棺葬身之地、集阴养尸之所,原来是个僵尸类妖怪经年累月吸收阴气修成了变化,在这里作怪。

悟空心中有了计较,提了棒子上前一步正欲戳破,却见那重山暮色之中,宝殿朱漆的大门缓缓打开,香雾盈盈,梵颂渺渺,恍若隔绝尘世,自成净土,正是黄昏逢魔时刻,扰人听闻,乱人心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但听一个空灵女声悠悠传来,唐僧抬头看去,只见裙裾缦缦,衣袂翩翩,只听丝竹悠扬,环珮叮咚,待定睛细看,唬得长老一惊——那大殿宝座上原来并无塑像金身,只一个宝相庄严、眉目慈悲的菩萨,却是正正立在眼前。唐僧连忙俯身下拜,双掌合十,连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陈玄奘,叩见菩萨。”连着一边的八戒沙僧一齐拜将下去。

那菩萨莲步轻移,一双白皙裸足竟是脚不沾地,不染凡尘,正向着一旁持棒而立的悟空:“孙悟空,你见了我,却是为何不拜?”

悟空冷笑道:“老孙名讳,岂是你随意叫的?我且问你,你是哪路菩萨?怎的不在自己道场,来这深山老林作甚。”他一双金睛,恰似在夜空里点亮了两个火样的星子,十分迫人,逼得那怪几乎坚持不住向后倒退。

“悟空,住口!休得无礼!”长老斥道,又转而向菩萨俯首,告罪道:“弟子从东土大唐来,前往西天取经,途经宝刹,不知是菩提道场,有失恭敬,劣徒无状,冲撞了菩萨,还请菩萨宽恕。”

那假菩萨一摆手,只道:“无碍。陈玄奘,你师徒一行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途径我处,也是与贫僧有缘。今日已晚,且就在我这里歇下罢。”

三藏合掌:“多谢菩萨。”

“你且随我来。”那假菩萨说着转身,示意唐僧跟上,悟空心中火燎一般,寻思道:断然没有叫师父自己送上门去的道理,在人家地盘上,恐被算计,这岂不是羊入了虎口?

恰正在这节骨眼上,行者忽然无端端觉到后背发凉,颈上绒毛倒竖,却正是方才行路时那教人窥伺的感觉,如鲠在喉,且肆无忌惮。悟空心中直叫要糟,如今这前有妖魔诡变,唬得唐僧是服服帖帖,后有强敌窥探,不知深浅,亦不知是否是洞中那怪同伙,若是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一同发难起来,只怕八戒沙僧没有戒心,自己势单,即使三头六臂都难护师父周全。

行者方犹疑间,师徒一行已被那假菩萨引入殿内,穿过几道雕花门廊,入得一方庭院。这庭院却是个幽静去处,碧萝缠绕,芳花含露,石上苔痕点点,壁里幽芳阵阵,正是含十分禅意,悟一世红尘。几间木屋紧簇矗立,门前铺了水洗净的白沙,洒扫俱毕,正宜待客。

悟空将那一闪而过的惊觉丢至脑后,决心要先下手为强,整治了眼前这个,破了他们联合之势,于是当下便发难起来,毫无预兆向着那假菩萨兜头便是一棒。这一棒来势汹汹,磕着便是命丧,擦着就是魂飞,唐僧反应不及,惊呼一声,眼睁睁看那庄严慈悲的一个菩萨就要灭渡在那猢狲的哭丧棒下,竟是合身扑过去就要护他,却不及悟空手快,被轻轻一扯托放在一边。

先前骗过大圣三次,那怪也确不是个好相与的,原来他自见到悟空起就早有戒备,一刻不敢放松,此番更是将身法运到极致,竟被他险险躲开,捡了一条命去,一挥袖开了屋门闪身便躲将进去。

悟空紧追在后,轻身一跃上到梁上,睁一双火眼金睛,四下里扫视一通,没见那怪身影,却看见桌上备一桌碗碟,里头净装的是五毒之类,当即扑通跳下,正落在那雕了团花七宝的凳上,手中铁棒一扫,将那怪提早备好的碗盘稀里哗啦掀至地下,全数跌个粉碎。

“泼猴!你这是作甚!连菩萨都要打么!”三藏进得屋来,瞧见一地狼藉,大怒斥道。

悟空担心他又念那紧箍咒,连忙叫道:“师父,你看看清楚,那碗碟里装的是什么!分明是那妖怪假扮菩萨来诓你的!”

只见那一地毒虫:五彩花色的壁虎、红信黑鳞的长虫、千足毛脚的蜈蚣、皮疮流毒的蟾蜍、壳坚尾利的毒蝎。林林总总有百十来个,缠绕团簇,观之好大一坨,甚是恶心,唬得三藏倒退两步,教后头进来的八戒沙僧扶住,倚靠在门边。

行者将铁棒往身边一拄,对二位师弟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两个且保护好师父,好生照看行李马匹,待俺老孙去寻那怪,收拾掉了赶紧上路。”说罢便拔脚向里屋寻去。

却说那八戒,自早上进山便怨声连连,喊苦怕累,现下走了一天,更是腿软肚饥,好容易寻到一处休息地,听悟空一说要速速上路,立马就不干了,袍袖一甩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摘了僧帽扇风。

“哎呦,这挨千刀的臭猴子,可累死老猪俺了。”他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的什么好话,实则是心中不诧,故意说给唐僧听哩。“先头遇上一个姑娘,教他一棒打死,把人家带来的饭菜,都施什么障眼法,变作蛤蟆青蛙。谁不知他和西天佛祖有仇,现在倒好,故技重施,又要杀菩萨哩……”

唐僧心中本就摇摆不定,此间听得这话,更是犹疑不决,但看那一团蠕动的毒蛇蛤蟆,却又不自禁退缩了两步,正两难间,忽听得一个天外仙音,却是含威带怒,正是那隐了身去的假菩萨。

“孙悟空!五百年前,我佛将你压在五行山下要你反省,如今你不但不思悔过,反而怀恨在心,欲加害本座。嗔恨炽盛,已一念入魔道矣!”

那怪甫一发声,悟空便察觉出他匿在什么地方。原来唐僧等眼见的寺宇楼阁不过是那怪障眼法所变,几人所在,实是一个悬棺葬的尸洞。那怪原是个埋骨于此,在极阴之地修行百年得了道行的僵尸妖怪,方才拼得一身法力全散,使了尸解法,化作个寻常死尸歪在一旁,隐在这阴气丛盛的洞里,一时竟骗过了行者法眼。

悟空举棒便打,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这一棒竟将那石壁砸作一堆散乱,大大小小的石块稀里哗啦滚做一堆,灰尘四起,从窸窣下落的石粉中,隐隐看见一条精赤着的手臂,圆润指尖已变作灰白,教唐僧见了,一时恐极悲极怒极,几乎是连滚带爬扑上前去,逮住一试,竟已脉绝。当下心伤欲绝,两行清泪坠落腮边,直叫到:“我佛慈悲!你这泼猴,惩恶行凶!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收你为徒!造下这弥天大祸!”

八戒却还在一旁添嘴:“师父,如今这猢狲连菩萨都敢杀,怕是要一不做二不休,连你也打杀了,好回他花果山快活做大王哩!可怜我和沙僧,拦他,一个魂飞魄散,挡他,一个性命休矣,黄泉路上也同你作伴啊!”

行者给他们吵得头昏,心知这是那妖怪故意诈他,还得提防着那个一路尾行他们的无耻小人,又恨八戒这夯货嘴不饶人火上添油。他一天之内给唐僧念了两番紧箍咒,心力不济,又时刻紧绷戒备,甚是耗神,此时一股躁气腾上心头,硬硬忍着,一双金目都有些泛红。

果不其然,那怪仍是未死,碎石下头埋的也只是他的一具假身,只听得一阵大笑,传音入密,那怪得意道:“孙悟空!量你天大本事,又能奈我何?好个东土来的唐玄奘,他做你假师父,你这真徒弟,倒还自认了!”

大圣怒目圆睁,心火炽盛,恨不得立即拿了那怪将他碎尸万段,但虽怒极,玲珑心思却是不减。他心知那怪擅使尸解法脱身,欲擒住他,需得先诱他真身出现,才好下手,当下提了棍骂道:“你这假作慈悲的伪菩萨,下流狡诈的真泼魔!俺老孙五百年前便敢自称齐天大圣,打上天庭,掀翻他凌霄宝殿,何惧你个不入流的边角杂碎!”他提一口清气,声传远山,响遏行云,在这空谷里回响,竟似绵延不断一般。原是大圣打定主意自报家门,不但要让眼前这怪将他认做怒气攻心、理智尽失,还要叫那尾随的妖怪听听他大圣爷的名号,知难而退,更要让那天上值守的四方揭谛、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人知他孙悟空在此,圣僧遭险,需随时留意搭救。

且说那行者好算计,可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他话音未落,洞外群山间便有另一股磅礴气势冲天而起,惊得山间飞鸟炸林、野兽逃窜,竟是直直向这边来了。悟空心说不好,莫非是个与老孙有过节的,怎的气息都这般熟悉?未及反应,当下一阵剧痛直冲脑门,教他眼前阵阵发黑,原是那唐长老发起狠来,不由分说念起紧箍咒,闭目凝神,半刻不停,疼得好个齐天大圣一头栽倒在地,抱了头连连打滚,不住告饶道:“莫念!莫念!师父莫念!”

那怪也察觉到洞外的浩大声势,又见悟空被三藏念倒在地,不能行动,当下便不再按捺,现出真身来,欲捉了唐僧速速离去,将猴子留与那后来者料理。

唐长老只顾着念紧箍咒,八戒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只沙僧目光犹疑,一时望着一脸决绝的师父,一时看向痛得满头青经暴起的师兄,左右为难,既劝不得师傅口下留情,只知晓大师兄此回绝对是做错了大事,师傅正在气头上,半点容不得他说情,竟是不知所措。窘迫极了,一张面皮涨得通红,竟比滚在地上的悟空面色还难看几分。

那怪便正是瞅准了这时机,他从石壁中现身,还是那一身菩萨装束,从后步近那毫无防备的三人,面色清寒,已显出几分凌厉之色,冷不防低唤一声“陈玄奘”,三人乍一听见,均是错愕,只那么一刹愣神,便见那菩萨眸光邪异,唇角微扬,发难起来,与唐僧间隔不过一人之距。他指尖泛了白辉,指节尖锐,几成透明,苍白色骨节隐约可见,竟单手成爪猛地一挥抓将过来。沙僧大惊,拼全力一扯,将唐僧扯得向前一个踉跄,才堪堪避过,可僧衣后背仍是被利爪划开几道口子,边缘布料朽蚀,碎在地上与尘土混同。

唐长老专注念咒,对外界几乎毫无察觉,第一下经沙僧一扯勉强避过,这第二下却是避无可避,甚至来不及回身,便被那怪利爪扯住肩膀。沙僧急得大喊,却是回天无力,正绝望时,忽感头顶一阵劲风掠过,再看那怪,已是软作一滩趴倒在地上。沙僧惊抬眼,却发现他那个被紧箍咒咒得奄奄睡倒在地的大师兄,正拄了棒子立着,把自己勉强支在一旁,面色青白,口角处露细细一线红,原是方才他正疼得神智迷蒙时,察觉师父有难,强咬了舌尖逼自己振奋,一时不察,竟是咬出了满口血。沙僧眼眶酸胀,八戒目瞪口呆,圣僧方转过头来,悟空那一声“师父小心”,还未及出口。

但听轰然一声巨响,那洞府两扇雕花厚重石门竟被人从外侧捣碎,一时间巨石崩乱,尘土飞扬,山间的最后一线天光从破口里透出,在映出一个斜斜的、拉长的黑影。

那黑影身量长大,一把长兵横搭肩头,少顷,烟尘渐淡,一双相似的赤金色眸子从阴影里睁开——


“——你在此自称齐天大圣,可问过你孙爷爷没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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